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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章 一线生计

第三十章 一线生计 (第2/2页)

“这日子。”秦伯啃着红薯,含混地感叹了一句,没说完。
  
  可江砚听懂了。
  
  这日子,比起几个月前,是真的不一样了。
  
  那时候,他刚从沈家村逃出来,一身是伤,一无所有,连下顿饭在哪儿都不知道。如今呢?头上有片瓦,灶上有口热乎的,手里有门能糊口的营生,身边有个待他如子侄的老人,门外还有一坊念他好处的乡邻。
  
  这点光景,搁在太平年月,算不得什么。可在这连年边患、流民渐起的北境乱世,一个外来的、无根无底的少年,能挣下这么一隅安稳,已是天大的造化。
  
  午后的小铺,渐渐又来了人。
  
  卖针线的妇人来了,给孩子抓退烧的药,临走,硬塞给江砚一双她连夜纳的厚棉鞋垫:“先生天天坐着写字,脚底下凉,垫上。”
  
  隔壁卖炊饼的张二嫂来了,记一笔赊账,顺手搁下两个还冒热气的炊饼:“晌午没见你出去吃,垫垫。”
  
  那卖盐的老汉也来了,不为写信,也不为抓药,就为来串个门、烤烤火、说会儿话。老汉如今逢人就夸江砚,俨然成了这小铺的半个常客。他往炭盆边一蹲,搓着手,眉飞色舞地又把扳倒金牙那桩“壮举”,绘声绘色讲给新来的人听,越讲越离奇,把江砚都讲成了能掐会算的活神仙。
  
  江砚一面写字,一面听着,也不去纠正,由着老汉吹。
  
  屋里暖烘烘的,炭火噼啪,药香袅袅,几个市井小民围着炭盆,你一言我一语,说的都是些柴米油盐、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。谁家的娃病好了,谁家的男人揽到了活,谁家又添了张要吃饭的嘴……
  
  这些话,琐碎,零碎,上不得台面。
  
  可江砚听着,心里头,却一点点地暖了。
  
  乱世里头,人活得苦,活得贱,命如草芥。可就是这样的世道,这些被踩在最底下的小人物,还能凑在一处,分一个烤红薯,纳一双鞋垫,递一个炊饼,互相帮衬着、取暖着,一天一天,把那看不到头的苦日子,熬出一点甜来。
  
  这点甜,不值钱。
  
  可它金贵。
  
  江砚低下头,继续替人写信。窗外,雪又开始零零落落地下了起来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归家人的肩头。屋里的炭火,把窗纸映得暖红。
  
  他握着笔,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,很稳。
  
  秦伯那番“执笔者三道坎”的告诫,还压在他心头;城里那双暗处睁开的眼睛,他也隐隐有所察觉。他知道,这点安稳,未必长久;这点暖意,随时可能被一场更大的风雪冲散。
  
  可此时此刻,他不想去想那些。
  
  他只想守好眼前这间小铺,这盆炭火,这一屋子相互取暖的人。
  
  ——他来到这个陌生残酷的世道,从一个连半块饼都护不住的废柴,走到今天。他护住了自己,护住了秦伯,护住了这一隅小小的烟火。
  
  这就够了。
  
  至少,今天,够了。
  
  写完最后一个字,江砚搁下笔,捧起手边那碗秦伯给他温着的热水,喝了一口。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。
  
  窗外雪落无声,屋内炭火正暖。
  
  “砚哥儿,”里屋秦伯的声音传来,“天黑早,早点收了,咱爷俩喝两口。我藏了壶酒,给你驱驱寒。”
  
  “哎。”江砚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、暖暖的笑意。
  
 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,一样一样,归置整齐。
  
  这一隅烟火,是他在这乱世里,亲手挣下的第一寸立足之地。
  
  往后的风浪再大,他都得先在这儿,把根,扎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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