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33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? (第2/2页)
程壑川走后,朱元璋又召见了两个人。
齐泰和黄子澄入殿时,殿内的烛火已经换过一轮,新点的蜡烛比方才亮了一些。
朱元璋没有让他们跪太久,只说了几句话。
他说话的声音比方才召见程壑川时更低了一些,像是那几句话说出口时不需要气力,只需要它们存在。
他说完之后,齐泰和黄子澄叩首退出了乾清宫,两人的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去,像两片被风推着离开水面的叶子,正沿着各自的流向分开,互相之间不再交集。
那天夜里,乾清宫的灯一直没有熄灭。天快亮的时候,王安从殿内推门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向候在廊下的内侍说了五个字:“陛下……驾崩了。”
程壑川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。
他披衣起身,推开门,看到王安正站在晨光中,身后是通向皇城的宫道。
他昨夜换上的那身素色官袍还没有沾上朝露,声音在空旷的门框之间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陛下驾崩了。程大人,准备丧仪。”
他站在门槛内,天光正从门楣上方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的一侧肩头上,像是替那件还没有来得及穿上的朝服预留了光线的位置。
他站了片刻,没有说话,只是转过身,开始换衣服。
风从院门外面吹进来,把他方才披过的那件外袍的衣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,又落回了原处。
早在太祖病重的消息传到北平时,朱棣那时候正在校场看新兵操练。
他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弓,把那支箭射出去之后,才接过侍从递来的纸条,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折好放进了袖口。
那天操练结束后他比平时早回了王府,没有说任何话。
从那一天起,北平王府的书房灯火比往常亮得更久一些。
朱棣每一封密报都亲自拆阅,看完之后没有复述,没有记号,只在案角那只铜盆里烧掉,像在给一条细线打结之前,先把多余的线头剪断。
铜盆里的灰烬积了一层又一层,天亮前被倒掉,傍晚又满了。
通往南京的驿道上,有人日夜守着。
每隔四百里换一匹马,每隔六个时辰传一次信。
那些换马的人不穿军服,不持公文,只在衣襟内侧缝着一个细长的夹层,里面装着一卷极薄的信纸,纸上没有署名,没有抬头,只有寥寥数语。
其中一个守在河南境内驿道边的暗探,在一处茶棚里等了两天一夜才等到下一批信使。
他在茶棚檐下蹲坐着,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人,直到信使的马蹄声从官道远处由远及近,他才站起来,靠在门框边上等着,递出一碗已经凉了的茶,把新的消息沿着路线推向下一个接应的人。
第九封密报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“驾崩。遗诏禁藩王入京奔丧。”
朱棣读完那行字,没有烧掉,而是把它平放在桌上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他站起来,转身走到窗边,窗纸外面是北平初春深蓝色的夜色,没有一丝风,像一口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钟,还没有被敲响。
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,停了一瞬,然后松开手指,杯子落在青砖地上,碎成了几片,茶水在砖面上洇开,像一条正在失去方向的细流。
道衍和尚正在门外等候,听到碎瓷声,推门走了进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,什么都没有问,只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朱棣背对着他,声音从窗前传过来,像一根被用力拉直的细线:“父皇遗诏……不让我进京?这是他的意思,还是奸臣的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