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3章两线皆败帝王怒,阴狠暴虐血脉传 (第1/2页)
泰昌三年,十二月二十一日,紫禁城内的地龙烧得正旺,炭火噼啪作响,烘得殿内暖意融融,却驱不散乾清宫书房里那股透骨的寒意,那寒意从地砖缝里渗出来,裹着墨香与纸灰,冻得人指尖发僵。
泰昌帝朱常洛手里攥着那份刚刚从八百里加急驿站送来的塘报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,指腹死死抠着粗糙的纸边,几乎要将其戳破。他的目光死死钉在“广宁失守”那四个触目惊心的黑字上,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,浑身力气瞬间散尽,软软瘫软在铺着锦缎的龙椅之中,喉间还涌上一股腥甜,被他强咽了回去。
“不可能……绝不可能!”
他声音嘶哑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,就在半个时辰前,他还在心里一遍遍盘算着辽东的捷报,连梦里都盼着收复失地的喜讯。王化贞前番的奏折写得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!言辞恳切,豪气干云,说蒙古林丹汗已答应在十二月中旬合兵一处,大明六万精锐整装待发,兵甲精良、士气高昂,辽东汉民无不箪食壶浆,翘首以迎王师。那时候,泰昌帝眼中的辽东,是即将重回大明版图的故土,是后金灭国可盼的盛世前奏,是他登基以来能彪炳史册的不世之功。
这才过了几天?不过短短旬日,怎么广宁就丢了?朕拨尽国库粮饷、调集十万大军,难道就像那被狂风吹散的沙砾,瞬间就灰飞烟灭了?
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惊愕与恐慌中回过神来,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便躬着身子,弓腰驼背,颤巍巍地呈上了辽东巡抚王化贞的请罪奏折,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,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泰昌帝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,胸口阵阵发闷,颤抖着展开奏折。
“罪臣辽东巡抚王化贞谨奏:为广宁失守,恳乞圣上斧钺事……”
奏折写得声泪俱下,字字泣血,墨痕都像是浸着泪水。王化贞在折子里把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孤忠报国、无力回天的臣子,声称广宁沦陷,自己万死难赎其罪,但细细追究败状,实非战之罪。他极力辩解,将罪责悉数推给部下,说是总兵刘渠临战指挥失度,军心大乱,右军游击祖大寿率先遁逃,动摇军心,导致三军彻底瓦解。
最让泰昌帝感到荒谬又震怒的是,王化贞笔锋一转,直指辽东经略熊廷弼,言辞尖刻:“熊廷弼拥兵五千,驻闾阳近在咫尺,对广宁危局坐视不救,当国事为儿戏,还讥讽臣‘六万众一举荡平竟何如’,事后竟转率溃民焚粮入关,不战而先逃,贻误国事至此!”
泰昌帝看完,嘴角扯出一声冰冷的嗤笑,随手将奏折狠狠扔在御案上,奏折滑落在地,摊开的纸页凌乱不堪。这个王化贞,丧师失地,丢城弃地,死罪难逃,到了这时候还在拼命推卸责任,把黑锅全甩给部下和同僚,其心可诛,其行可耻!
“陛下,这是熊经略的奏疏。”王安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双手捧着奏折,头垂得几乎要碰到地面。
泰昌帝揉了揉胀痛欲裂的太阳穴,指尖按着眉心,强压着心头怒火拿起了熊廷弼的折子。他本以为熊廷弼作为文官出身的“儒将”,性情刚直,至少会陈述辽东防守的客观困难,或是提出补救残局的方略,不至于像王化贞那般推诿。然而,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工整小楷时,一股无名火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
“罪臣辽东经略熊廷弼谨奏……臣自奉命经略辽东,即上三方布置之策,主张严守拒敌,稳扎稳打。臣常言‘六万众,一举荡平’之说,无异痴人说梦,自不量力……”
开篇第一句,就像是一根细针,精准地扎进了泰昌帝最敏感、最不愿触碰的神经。
熊廷弼是在骂王化贞,泰昌帝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“痴人说梦”四个字,字字都是冲着王化贞那个不切实际的狂言去的。熊廷弼一贯主张防守反击,看不起王化贞的冒进轻敌,这在朝堂之上早已不是秘密,满朝文武都知晓二人政见不合。
可是,泰昌帝看着这行字,心里却极其不是滋味,五味杂陈。当初王化贞提出这个口号时,兵部尚书张鹤鸣极力推崇,在朝堂上侃侃而谈,满朝文武纷纷附和叫好,无人提出异议。就连他这个皇帝,也是满心期许,深信不疑,觉得这六万大军足以荡平建奴,收复辽东,为此还不惜削减了西南平叛的军饷,硬生生填补辽东的窟窿,倾尽举国之力赌这一场胜仗。
如今熊廷弼在奏折里痛斥这是“痴人说梦”,骂王化贞“素不习兵,轻视大敌,妄言浪战”,虽然字面上半个字都没提皇帝,可在泰昌帝看来,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傲慢与不屑,分明是在暗指:你们这帮坐在庙堂之上的人,全是闭目塞听、昏聩无知之辈,只有我熊廷弼才是看清局势的清醒之人!
泰昌帝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与怒火,继续往下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奈何巡抚王化贞騃而愎,固执己见,不听忠言,麾下心腹中军孙得功者,早已暗降后金,为敌军内应,化贞竟懵然不觉,识人不明至此,焉能不败?”
好一个“识人不明”!熊廷弼是在骂王化贞用人不当,被叛徒蒙蔽,断送战局。可这王化贞是谁提拔的?是兵部联名推举,是朕亲自朱批同意,委以辽东巡抚重任的!熊廷弼字字句句剖析王化贞的无能昏庸,在泰昌帝听来,却像是在指着他的鼻子嘲讽:陛下,您这双招子是摆设吗?这种狂妄无能的蠢货,您也敢委以重任,托付辽东大局?
泰昌帝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,胸口起伏不停。他不能当众发作,因为熊廷弼说的句句都是实情,骂的都是王化贞和张鹤鸣这些臣子。如果皇帝因为臣子骂了奸臣误国而生气,那岂不是亲口承认自己昏庸无道,识人不清?
“臣名为辽东经略,可广宁十万精兵尽入王化贞掌握,臣手中仅留援辽兵五千屯驻右屯,徒拥经略虚名,毫无实权。兵部尚书张鹤鸣党附王化贞而仇视臣,化贞所奏请无不依从,令其不受臣节制,还故意克扣臣的军饷粮草。臣要兵则无,要银则无,要粮亦无,唯有坐视战局崩坏,无能为力……”
看到这一段,泰昌帝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油的棉絮,憋闷得发慌,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力。
熊廷弼这是在陈述事实,是在控诉兵部尚书张鹤鸣结党营私、刻意掣肘前线。可张鹤鸣是谁的人?那是朕亲手提拔、倚为心腹的兵部首脑,是朝堂之上执掌军事的重臣!熊廷弼说“化贞所奏无不从”,言下之意,不就是说朕听信谗言,偏听偏信,纵容党争吗?他说“要兵则无,要银则无”,更是在暗示朝廷中枢乱指挥、瞎调度,不顾前线实情,导致前线将士空有一腔热血却无米下锅,最终落得惨败收场!
这哪里是请罪奏疏?这分明是一份充满怨气的“讨贼檄文”!熊廷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昏聩朝廷、庸碌奸臣,甚至是昏君联手坑害的悲剧英雄。他那种居高临下、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语气,仿佛在直白地宣告:辽东败成这样,跟我熊廷弼有半点关系?都是你们这帮不懂军事、只会内斗的文官,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,把大好局势彻底搞坏的!
泰昌帝再也忍不住,将奏折重重地拍在御案上,纸张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。
他没有大喊大叫,也没有摔砸东西,极致的愤怒反而让他归于死寂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奏折,脸色阴沉得吓人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泰昌帝低声说道,声音冷得让人发抖,没有一丝温度,“国家都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了,广宁丢了,辽东危在旦夕,建奴铁骑随时可叩关而入。他们这两个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,不想着如何杀敌报国,不想着如何挽回败局、收拾残局,竟然还在奏折里互相攻讦,拼命推卸责任!”
王安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,连大气都不敢喘:“陛下息怒,龙体要紧啊,万万不可动气!”
泰昌帝没有理会王安,他站起身,脚步虚浮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,靴底碾过地砖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熊廷弼骂得越狠,逻辑越严密,他就越觉得这个人狂妄无君,目无圣上。一个臣子,即便受了委屈,即便真的被同僚陷害,在君父面前也应该是痛哭流涕、引颈受戮,恭请圣裁,而不是像熊廷弼这样,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,把整个朝廷、把君王骂得狗血淋头。
这种句句在理、无可辩驳的“正确”指责,比直接的辱骂更让皇帝感到难堪,更戳碎他的帝王尊严。
就在泰昌帝心中的怒火即将达到临界点,快要压制不住时,书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,脚步声杂乱,打破了殿内的死寂。紧接着,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门,跪地叩首不止,双手高举着一份沾着尘土、带着边关风霜的加急文书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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