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梦中人最后一声·“忘了我” (第1/2页)
客栈的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窗户朝北,对着一条窄巷子,巷子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料和瓦罐。沈渡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全亮了,雾还没有散,灰蒙蒙的,像是隔着一层纱。她听到隔壁房间爹和娘在低声说话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,但声音很轻,不急。应该是没什么大碍。
张婶住在她隔壁的隔壁,刚才路过的时候听到她在打呼噜,很大声,像是把昨天一天欠的觉全都补回来。沈渡不困。她昨晚跑了一整夜,身体是累的,但脑子睡不着。一直在转,转个不停,像磨盘一样。
她想起昨晚在石桥上听到的声音。临渊的声音,很轻,很慢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他说:“这是梦。”他说:“这不是醒。”他说:“你看到的一切,都是梦。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还有那道疤——五岁时被碎碗片划的,早就长好了,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。如果是梦,这道疤是从哪里来的?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热乎乎的。如果是梦,这温度是从哪里来的?她站起来,在地上走了两步,脚踩在木板上,木板咯吱咯吱响。如果是梦,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?
“不是梦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是真的。”
但她说这话的时候,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:“你怎么知道不是梦?”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觉得是真的。她抬起手,用指甲掐了一下手臂,疼。很疼。她看着手臂上那块被掐红的皮肤,觉得这个疼是真的。她又掐了一下,又疼了。
“渡儿。”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你醒了吗?”
“醒了。”
“开门,娘进来了。”
沈渡走过去,打开门。娘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,粥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她看着沈渡,沈渡也看着她。娘的眼睛里有红血丝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吃点东西。饿了一夜了。”娘走进来,把粥放在桌上。
沈渡在桌边坐下,端起粥碗。粥是白粥,煮得很稠,米香浓郁。她喝了一口,烫。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温了,刚刚好。
“娘,外婆找到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你爹去镇上的衙门问了,说今天一早会有人去隔壁村查看。有消息了会来通知我们。”
沈渡低着头喝粥。她不知道外婆还活不活着。她不敢想,但她还是想了。如果外婆死了,娘会很难过。如果外婆活着,娘会很高兴。她希望外婆活着。
“渡儿。”娘在她对面坐下来,“你昨晚在桥上停下来,是听到了什么?”
“听到了一个声音。”
“谁的声音?”
“临渊的。”
“临渊是谁?”
沈渡放下粥碗,看着娘的眼睛。
“我梦里那个人。三岁就开始梦到的那个人。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临渊。”
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他让我跑。他说‘跑过这座桥,跑到天亮’。”
“你跑了,跑过了桥,跑到了天亮。他说的对。”
“他还说了一句话。他说‘这是梦’。”
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我看到的一切,都是梦。娘,这是梦吗?”
娘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粗糙的,上面有干裂的口子。
“不是梦。你掐一下自己的手,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疼就是真的。梦不会疼。”
“可是他说——”
“他也许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他是梦,他说的话也是梦的一部分。”
沈渡看着娘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担忧,但还有一样东西——坚定。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,不会掉下来。
“娘,你相信他吗?”
“不相信。他是梦,你不是。”
沈渡低下头,又端起粥碗。粥快凉了,她喝了几口,咽下去,喉咙里暖暖的。
“娘,如果我是梦呢?”
“你不是梦。你是我生的,我看着你长大的。你哭过,笑过,摔过,爬起来过。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沈渡没有继续问。她喝完粥,把空碗放在桌上。娘站起来,拿起碗,走到门口。
“再睡一会儿。今天什么都不用做,歇着。”
“嗯。”
娘走了,关上门。沈渡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,有些地方发黑,像是被烟熏过。她看着那些黑色的痕迹,一个一个地数,数到第十八个的时候,她睡着了。
她又做梦了。
这一次不是在山谷里,不是在河边,不是在山顶上。是在一条很长的路上,路很宽,铺着青石板,看不到尽头。路两边没有树,没有房子,没有人。只有光,白色的光,从天上照下来,把整条路照得白晃晃的。
临渊站在路中央。穿着白衣服,头发用簪子束着。他背对着她,像是等了很久。
“临渊。”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我来了。”
“你跑过了桥,跑到了天亮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你让我跑,我就跑了。”
“你一直都听我的话。”
“你说的话,我都听。”
他看着她的脸,像是想记住她的样子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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