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凌霄镇 (第1/2页)
苏尘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
远处,一座城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凌霄镇不算大,但此刻镇子外围已经搭满了帐篷和临时棚屋,五颜六色的布幔连成一片,从镇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两侧。有人牵着骆驼,有人赶着马车,有人在路边支起炉灶做饭,炊烟混着尘土一起飘起来。
几个穿白衣的少年蹲在一棵树下,围成一圈,像在看什么——走近了才发现是在看一张地图,有人伸手在上面比划着,旁边的人凑过去看,脑袋挤在一起。旁边另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倚着树干,手边放着一把长枪,枪杆靠在肩上,正闭目养神。
“到了。”苏尘放下车帘。
段薇和殷蕊坐在侧座上,也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“今年人也好多。”殷蕊说。
“三年一次,八方来聚。”段薇的目光在窗外扫了一圈,“正常。”
马车进了镇口就慢了下来,最后几乎是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往前挪。凌霄镇的主街不算宽,此刻挤满了人——穿深灰长衫的苍梧书院弟子三三两两走在一起,手边夹着书卷,神色从容,像逛书市一样不急不慢。
腰间挂剑的天阙剑派弟子队伍整齐,步伐一致,领头的中年人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丝审视,旁边的人自动给他让了半步。
袖口绣着海浪纹的玉衡海楼弟子,正跟一个穿黄衫的摊主讲价,那人摊开一块布,上面摆着几样贝壳打磨的首饰,那女弟子蹲下来拿起一条看了看,又放下,摇了摇头,摊主连忙又拿出另一条。
还有穿着皮甲、脸上涂着彩纹的,一看就是从北边寒渊来的。那几个汉子身形高大,腰间别着弯刀,皮肤粗糙,边走边左右张望,目光像在找人,又像在认路。其中一个肩上蹲着一只灰毛小兽,那东西缩在他脖子后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滴溜溜地转。
旁边几个穿异国长袍的人牵着驼队从马车旁经过,驼铃叮当作响,旁边一个小孩仰头看了半天,被他爹一把拉了回去。
苏尘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。
除了八大派的弟子,还有一些小门小派的队伍——三五成群,衣着不如大门派统一,领头的手里举着一面旗子,旗上绣着各自的门派徽记。有人坐在路边歇脚,有人在找住处,有人在打听报名的地方。
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少年蹲在墙角,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,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好像是参赛手册。
铁兴靠在车厢壁上,隔着窗看了一会儿,啧了一声:“这么多人,得挤成什么样。”
安凌坐在另一侧,正在卷袖子——苏尘的衣服还是大了一号,袖子卷了两圈还是松松垮垮的。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说:“挺热闹啊。”
“去不去逛逛?”铁兴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。”安凌理所当然地说,“来了不看,白来一趟。”
铁兴看向苏尘。
苏尘想了想,指了指街角一个茶点摊——那摊子搭着一块褪色的蓝布棚子,摆了四五张矮桌,几个客人正坐着喝茶吃点心,位置显眼,从镇口一眼就能看到。
一个穿围裙的老妇人正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糕从棚子后面走出来,热气腾腾的,旁边桌一个大爷伸手就拿了一块,被烫得倒了一下手,放在嘴边吹了吹才咬了一口。
“一会儿那集合。”苏尘说,“别走太远。”
铁兴点了点头,安凌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去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——苏尘的衣服长了一截,裤腿拖在地上。她站稳后拍了拍裤腿,头也不回地往人群里钻,三两下就被人流吞没了。铁兴跟在她后面下了车,回头看了苏尘一眼,然后也走了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书雁拉了拉缰绳,马车在路边找了个空地停下来。苏尘下了车,段薇和殷蕊也跟着下来。映荷和书雁从车辕上跳下来,跟在了段薇和殷蕊身后。
他们找了位路人问了一下大比报名的地方,那人朝前方街道指了一下。
苏尘他们顺着方向看去,一栋显眼的高楼就在那里。
报名楼——一栋三层的木楼,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大比报名处”几个字。楼前排着几列队伍,有负责登记的弟子坐在桌前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楼外站着不少人,有三五成群聊天的,有倚着柱子翻看名册的,有在门口等人的。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卷纸,正对着身边的人交代着什么,那人连连点头。
苏尘和段薇殷蕊往报名楼的方向走,映荷和书雁跟在几步之外。
还没走到楼前,苏尘就看到前面的人群里有一群穿深色衣裳的女子——以其中一个女人为中心,正站在报名楼外的空地上说着什么。那女人穿着一件深红暗纹的长裙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宽腰带,头发高高挽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一对暗红色的耳坠。
是殷媚娘。
她身边站着几个年轻女弟子,其中一人手背上有两瓣灰色的花瓣纹身——红药。红药正低声跟殷媚娘说着什么,殷媚娘侧着头听,微微点着头,姿态从容。
殷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喊了一声:“娘亲!”
殷媚娘转过头来。
她看到殷蕊的瞬间,脸上的从容被冲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气又无奈的表情。她上下打量了殷蕊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的衣裳,又移回她脸上,最后开口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责怪,但语气并不重。
“蕊儿,你真的是。”殷媚娘往前走了一步,“突然就一封信回来,说什么要去当世子夫人——你是要给我气死啊。”
“这不没事嘛。”殷蕊笑了一下,快步走过去,站在殷媚娘面前。
殷媚娘没接话,伸手托起殷蕊的下巴,左右看了看她的脸,又捏了捏她的胳膊,像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。殷蕊被她捏得缩了一下脖子,但没有躲开。殷媚娘捏完胳膊又翻了一下她的手腕,看了看她的手心——像在看有没有伤疤,确认了没有才松开。
她又伸手把殷蕊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,看了她几秒。
“瘦了点。”殷媚娘说。
“没瘦。”殷蕊说。
“我说瘦了就是瘦了。”殷媚娘瞪了她一眼,“你那个信上写的什么——‘娘亲,我去朔州了,以后就不回来了,你自己保重’——你知道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?”
殷蕊眨了眨眼:“那不是……省得你担心嘛。”
“省得我担心?”殷媚娘的声音高了一点,但随即又压了下来,像是怕旁边的人听到,“你这叫省得我担心?你知道那封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,我拆开一看,差点没站稳。”
她说到一半,像是觉得再说下去就不合适了,收住了话头,深吸了一口气。
殷蕊看着她娘的表情,没敢再接话。她知道自己娘的性格——平时在外人面前端着掌门的架子,一碰到她的事就容易急。她当时写那封信的时候也想过娘会急,但她想着等见了面再解释也来得及。现在见了面,发现娘的着急比她想的还多几分。
殷媚娘深吸了一口气,缓了一下情绪,然后伸手理了理殷蕊的衣领,目光顺势往下落,在她腰间停住了。
殷蕊腰间挂着的东西她没见过——一把剑鞘颜色暗沉的剑。
“你腰间挂的是什么?”殷媚娘伸手朝那剑指了指,“你怎么改练剑了?”
“这不是剑。”殷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链剑,伸手拍了拍剑柄,“这是链剑,可好使了。”
“链剑?”殷媚娘的眉头动了一下,“我看看。”
殷蕊把剑摘下来递了过去。殷媚娘接过来,抽开剑身看了一眼——剑身看起来跟普通的剑没什么区别,但她翻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剑柄末端的按钮。
“这是做什么用的?”她问。
“按下去就知道了。”殷蕊说。
殷媚娘看了她一眼,然后按下了那个按钮。剑身从剑尖往上发出几声细密的咔嗒声,分节松开,每节之间连着极细的铁丝和铁环,整把剑一下子软了下来,垂成一条垂坠的链子。
殷媚娘愣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,把链子提到眼前看了看那些环扣的做工,又试着抖了一下手腕——链节甩出去又收回来,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……哪来的?”殷媚娘问。
“夫君的一个朋友打的。”殷蕊接回剑,手指一抖,链节又咔嗒一声合回剑身,“好不好看?”
殷媚娘又看了那剑一眼。
“倒是挺别致的。”她说了一句,没有多夸,但也没有贬低,语气里带着一丝认可。
她把剑递回殷蕊手里,又问了一句:“在王府住得还行?”
“行。”殷蕊点头,“挺好的。”
“有没人欺负你?”
“没有。”殷蕊看了一眼苏尘的方向,“谁敢啊。”
殷媚娘也跟着她的目光往苏尘那边扫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她收回目光,又看了看殷蕊的脸,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——确认女儿是真的过得好,不是在硬撑。看了几秒后,她才把目光移开,越过殷蕊的肩膀,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苏尘身上。
她的目光停了一瞬。
殷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,伸手朝苏尘的方向指了指:“娘亲,你看,我的夫君——苏尘。”
殷媚娘看着苏尘,没有急着开口。
苏尘往前走了一步,拱手行了一礼:“见过殷掌门。”
殷媚娘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在斟酌措辞。过了两息,她才开口,语气比刚才对殷蕊的时候正式了不少:“世子殿下。蕊儿在信里都说了,之前在血殷宗冒犯了殿下,还请世子大人有大量,原谅我宗。”
苏尘摇了摇头:“殷掌门客气了。不自知者无罪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而且现在的情况,我该叫您一声岳母。”
殷媚娘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苏尘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,像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。过了片刻,她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一些,刚要开口说什么——
殷蕊在旁边挽住了殷媚娘的手臂:“娘亲,你就别撑着了。我和夫君可恩爱了,你说是吧,夫君?”
她说着,挽住苏尘的手,偷偷戳了他一下。
苏尘感觉到她戳过来的手指,沉默了一息,然后开口:“对,我和殷——”
他卡了一下。
殷蕊又戳了他一下。
苏尘吸了一口气:“——蕊儿,相敬如宾。”
他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语气里有一种明显的硬撑感。殷蕊满意地点了点头,放过了他。殷媚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——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和意外的笑意,像在忍着不戳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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