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崩裂 (第2/2页)
重心猛地一歪。
撬棍“嗡”地一声脱了手,横着弹起来,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臂上。
一声闷响。
不是砸在石头上的脆响,是砸在骨头上的、沉钝的闷声。
林守正闷哼了一声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,左臂瞬间麻得没了知觉,随即钻心的疼顺着骨头缝往心口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粗布褂子的袖口迅速洇出一片深褐的猩红,顺着指尖往下滴,砸在碎石子上,晕开小小的暗花。
“哎呀!林哥你小心!”张三第一个冲过来,伸手死死扶住他,声音里全是慌,“怎么这么不小心!脚底下打滑了是不是!”
林守正想说话,可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直响。他想撑住石壁站稳,手刚搭上石头,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似的,膝盖一软,径直栽了下去。
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刻,他只看见张三凑过来的脸,满是焦急,还有他裤腿上沾着的、新鲜的石粉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人已经在半山腰了。
两个相熟的工友轮流抬着一块厚木板,他趴在上面,左臂被粗布简单缠着,疼得他一阵阵抽冷气。山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割。
“林哥,你可算醒了。”后面的工友喘着气说,“张哥喊我们的时候,你都昏过去了。他跑前跑后找工头、找木板,忙得满头是汗,刚还说要跟着送你回来,工头喊他有事,先回去了。”
另一个工友顿了顿,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,塞在他怀里:“这是这八天的工钱,一共两百四十文,工头让我们捎给你的。他说……石场活重,你这身子骨怕是扛不住,往后就不用来了。你拿着钱抓药养着,也算……也算结清了。”
话说得含糊,意思却明白:是你自己失手摔的,跟石场没关系,工钱给你算清,以后别来了。
林守正没说话,也没推开那布包。
他闭着眼,木板随着脚步一晃一晃,左臂的疼一阵比一阵狠。他心里拧着个疙瘩,总觉得这事太巧——巧得离谱。可那又怎么样?楚家的石场,人家一口咬定是你自己不小心,张三还第一个冲上来扶你,谁会替你作证?真闹起来,你一个铁匠,无凭无据,能说出个什么理?
他只是把怀里的布包攥紧了些,两百四十文铜钱硌着胸口,比胳膊上的伤还疼。
走了近一个时辰,才到镇上。工友把他抬到铺门口,放下就匆匆走了,说石场那边还忙着,不敢耽搁太久。
绣娘正坐在门口缝补衣裳,看见木板上脸色惨白的人,手里的针线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“守正!”她连滚带爬跑过来,指尖碰到他湿冷的衣袖,沾了一片黏腻的猩红,手瞬间就抖了。她咬着下唇没哭出声,只是扶着他往里走,脚步晃了一下,又立刻站稳了。
“没事。”林守正扯了扯嘴角,想笑一下,没笑出来,“撬棍滑了,碰了一下。”
绣娘没接话,只是把他的胳膊托得更稳了些。进了屋,她才转身往外走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去请大夫。”
天行中午放学回来,刚跑到铺门口,就闻见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草药味。
他掀开门帘进去,看见爹靠在床头,左臂用布带吊在脖子上,娘坐在旁边捣药,铜臼一下一下,敲得很慢。
手里的书包“咚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他跑过去,趴在床边,看着父亲苍白的脸,嘴唇抖了半天,没说出下一句话。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砸在床沿上,砸出小小的湿痕。
林守正伸出右手,摸了摸他的头,掌心还是糙的,带着熟悉的铁屑触感。
“哭什么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养两个月就好了,不耽误事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谁心里都清楚。铁匠靠的就是两只手,伤了骨头,别说打铁,连重东西都提不了。铺门关了,石场去不了,进项一下子就断了。
那天下午,刘阿婆拎着一篮子鸡蛋过来了。
篮子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边边角角都打了补丁。她站在门口,往里瞅了一眼,脚步有些沉。进屋放下鸡蛋,问了两句伤势,手攥着围裙角绞来绞去,坐了没半盏茶的工夫就要走。绣娘留她吃饭,她摆了摆手,说家里还有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,回头看了林守正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脚步匆匆地走了。
天行送她到院门口,看见她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望了一眼,眼神里满是慌乱和难安,像揣了什么沉得扛不住的东西。
孩子没问,也没追。他只是站在门槛边,看着刘阿婆的背影拐进巷口,消失不见了。
日子一下子就慢了下来,也沉了下来。
铺门关了,锤声停了,院子里再也没有叮叮当当的声响。绣娘把绣活接得更多了,天不亮就坐下来绣,绣到后半夜,指尖的针眼密密麻麻的,比从前更密。她不说难,也不说苦,只是每天熬药、换药,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。
天行也更沉默了。
每天放学回来,他就蹲在床边给父亲读私塾里学的文章,声音小小的,一字一句读得很认真。读完了就去劈柴、挑水,把以前爹干的活,一点点接过来。
林守正靠在床上,闭着眼听儿子读书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补丁。
他这辈子没服过软。十二岁去铁匠铺当学徒,给人烧了三年火淬了三年水;欠三两银子盘下铺子,漏雨的茅草屋熬了一年又一年,什么难都扛过来了。他总觉得,只要手里有锤,只要肯下力气,日子就能慢慢好起来。
可现在他才明白,有些坎,不是光靠硬扛就能过去的。
你老老实实打铁,本本分分过日子,可人家只需要派人沿街量量地,跟房东递句话,就能让租金涨上去,就能让人心惶惶,就能让你的铺子一天天凉下去。你拼了命地熬,熬得油尽灯枯,人家轻轻一抬手,就能把你所有的指望都砸碎。
就像那块刚烧红的铁,淬了冷水,硬了,也脆了。稍微用点力,就崩裂了。
这天傍晚,绣娘熬药的水用完了,让天行去药铺再抓两副药,顺便打壶水回来。
天行攥着钱出门,为了省几步路,抄了巷口的窄胡同。刚走到拐角的柴堆旁,就听见墙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
他心里一动,赶紧收住脚步,躲在了柴堆后面。
月光很暗,两个黑影靠在墙根站着,个子一高一矮。高的那个腰里别着根短棍,声音压得很低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……你嘴严实点,别到处乱说。等铺子一腾出来,剩下的钱自然给你。管家那边我去回话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矮的那个搓了搓手,声音有点发慌:“虎哥,我知道……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。林哥人挺好的,再说……你娘要是知道了,不得骂死我?”
“我娘那边你别管。”高个子打断他,语气冷了点,“她老太太心善,懂什么?一家人的饭碗都攥在人家手里,这点事都办不明白,往后还怎么混?你只管把嘴闭紧了,别的不用你管。”
天行的心脏猛地缩紧了。
虎哥。刘虎。
是刘阿婆的儿子。
他攥着药钱的手指微微发抖,指尖冰凉。他看见矮个子接过一个布包,揣进怀里,两个人又低声说了两句,就顺着巷口走了。走在后面的那个人,背影有点驼,走路的时候微微晃着肩膀,是张三。
风卷着夜露吹过来,天行打了个寒颤。
他蹲在柴堆后面,缓了好半天,才慢慢站起来。手里的铜钱被汗浸得发滑,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没跟娘说,也没跟爹说。
回到家的时候,院子里静悄悄的,爹的铁锤搁在铁砧上,蒙了一层薄灰。以前这个时辰,锤声早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。
天行走过去,伸出小手摸了摸锤柄。
凉的,沉的,木纹里嵌着细碎的铁屑,是爹握了十几年的地方。锤柄最粗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包浆,滑溜溜的,像被无数汗水浸过。
风卷着夜露吹过来,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蹲下来,用袖子一点点把锤柄上的灰擦干净。
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袖子蹭过包浆的地方,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,很快又干了。他擦了一遍,又擦一遍,直到锤柄上的木纹清清楚楚,连嵌在缝里的铁屑都挑了出来。
擦到最后,他的指尖蹭到了锤柄末端的一道小缺口——那是爹当年学徒的时候,不小心砸的,跟了他二十年。
他忽然想起爹说过,铁要在炉里烧透,一锤一锤砸实,再往冷水里一淬,才会硬。
以前他听不懂,只当是打铁的法子。
那天晚上他没哭。
他就蹲在铁砧边,安安静静地擦着锤子。
院子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凤仙花叶子的沙沙声。
锤柄凉硬的触感留在指尖,像一句刚懂了的话。
【章节钩子】
第二天天刚亮,院门外就传来“咚咚”的钉锤声。林守正撑着坐起身,隔着窗纸看见几个汉子在对面墙根钉了块木牌。为首的人抬头往窗里瞥了一眼,嘴角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。木牌上的字漆着红漆,晨光里刺得人眼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