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六章 深夏 (第1/1页)
风从城门的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又干又热的气息,像是荒漠把整个夏天的热度都揉碎了,灌进巷子里。赵铁站在彩英家的院子里,把院子里那根晾衣服的绳子重新拉紧。绳子是麻的,用久了就松了,挂几件衣服就往下坠。他抻了抻,打了个结实的结,又退后两步看了看,确认它不会塌下来。太阳已经很高了,照在石板上,白花花的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彩英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一碗水,慢慢地喝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在日光里像一小片柔软的芒草,发梢薄得能透光。
“阿月今天又说话了?”她问。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她梦见那个孩子了。”赵铁把绳子拉直,绑紧,打了个死结。“她说他站在一道墙缝里,光着脚。这一次他转过身来了,看着她。”
彩英的手停在半空中,碗沿贴在唇边,久久没有放下。“她认出他了吗?”
“她说没有。她说她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,他在梦里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但她看到他脚边有一颗小石子,像是被人踢过。她以前在那边的时候,经常在墙缝边上放一颗小石子,怕他找不到回来的方向。看到那颗石子,她就知道是他。”
彩英没有再问。她把碗放下,看着院子里的地面,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门槛下方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开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“那就够了。她认出那颗石子就够了。”她说完,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进屋去了。门槛上只剩那只碗,碗底还剩一口水,映着一小块天。
赵铁把绳子拉紧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槐树。树又长高了一些,枝丫伸得更远了,叶子在风里翻动,沙沙响,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出来。他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是糙的,有一道道竖纹,像干裂的手掌。他又想起阿月说的那颗石子。一颗小石子,放在墙缝边上,放了很多年,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。
他转身走出院子,朝城门走去。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,踩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透过鞋底往上渗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已经没有特别着急的事了。到了城门边,他蹲下来,把掌心贴上去。他等了一会儿,那边传来她的声音。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清亮了一些,像是嗓子慢慢恢复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润开了那道干了太久的喉咙。“赵铁,那颗石子是我放的。我放了很多年。后来它不见了。我一直在找它。找不到。”赵铁没有接话。“现在它回来了。”
赵铁蹲在那里,没有走。阳光把后背晒得发烫,但掌心下的石头是温的。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温度,但她这句话像是用了很多年才攒够力气说出口,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东西的地方。风从他和她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门缝里穿过去,带着一丝潮气,又迅速被烈日蒸干了。赵铁抬起头看了一眼天,深夏的天空蓝得几乎没有厚度,像一层绷紧的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