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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二二章 寒露

第一二二章 寒露 (第2/2页)

从船厂回来,方卫国累了,躺在床上睡了一觉。河生坐在客厅里,翻看方卫国写的那本《寒露笔记》。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:“河生,这是我今年秋天写的随笔,集起来印了几本,送你一本。不是什么正经书,就是写着玩。你闲着没事翻翻。寒露了,天冷了,多穿点衣服。你那个人,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。”
  
  河生翻开第一页,方卫国写的是寒露。“寒露,秋天的第五个节气。寒露寒露,遍地冷露。露水冷了,冬天快来了。我小时候不怕冷,冬天在雪地里跑,棉鞋湿了也不怕。现在怕了。老了,骨头脆了,怕摔。河生,你也是。你腿不好,走路慢点。别急。你一辈子不急,老了更不用急。”
  
  河生看着这段话,眼眶有些湿。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,压在玻璃板底下。
  
  下午,方卫国醒了。他坐在阳台上喝茶,河生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看着远处的黄浦江,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。
  
  “河生,你啥时候回老家?”
  
  “等过了八月十五,就回去。”
  
  “你大哥一个人在家,你回去陪陪他。”
  
  “嗯。”
  
  “你替我给大哥带个好。说我方卫国问他好。说他种的枣甜,说我吃了。他寄的枣,我吃了。甜。”
  
  “好。”
  
  方卫国看着远处的江。“河生,你说咱俩还能见几面?”
  
  河生看着他。“你想见几面就几面。”
  
  “我老了,走不动了。这次来上海,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以后你来看我。你来北京,我请你吃饭。我儿子做菜不好吃,可他做菜比我强。他做的红烧肉,比你嫂子做的差远了。可他能做。我老了,做不动了。他替我做了。”
  
 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。“卫国,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  
  “不说了。说点高兴的。溪溪的电影什么时候下映?”
  
  “快了。月底。”
  
  “票房怎么样?”
  
  “好。方叔叔,您别操心了。您操了一辈子心,该歇歇了。”
  
  “歇不了。操心操惯了。不操心,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  
  方卫国在上海住了三天。三天里,河生陪他去了外滩,去了豫园,去了陈溪小时候学琴的音乐学校。方卫国走得很慢,走几步就要歇一歇,可他精神很好,眼睛还挺亮堂。他看外滩的万国建筑群,看豫园的九曲桥,看那些学琴的孩子。他站在音乐学校的门口,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琴声,听了很久。
  
  “河生,溪溪小时候就在这儿学琴?”
  
  “嗯。每个周末都来。我送她,她妈接。她学了六年,考过了十级。”
  
  “她现在还弹吗?”
  
  “弹。在家弹。买了钢琴,放在书房里。她写书累了就弹一会儿。”
  
  “你教她的?”
  
  “不是。她老师教的。我教不了。我五音不全。”
  
  方卫国笑了。“你五音不全,可你造了一辈子航母。航母不唱歌,可它在海上航行的时候,有声音。那声音比什么歌都好听。”
  
  河生看着方卫国。“卫国,你这个人,一辈子会说好听的。你说航母的声音比歌好听,就是比歌好听。我信你。”
  
  方卫国在上海的最后一晚,河生和方卫国坐在书房里。河生铺开宣纸,拿起毛笔,蘸了墨,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。他写的是——“寒露”。写好了,他看了很久,把它贴在墙上。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“寒露”。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,一个苍劲,一个内敛。
  
  方卫国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“河生,你的字进步了。有周老师的味道了。周老师要是在,一定高兴。他教你一年,你记了一辈子。他高兴。”
  
  “他高兴就好。他走了,我看不到他高兴了。”
  
  “他看得到。他在天上看着呢。他高兴,你看不到。可他高兴。”
  
  河生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灯,灯亮着。他看不到天,可他相信方卫国的话。周老师在天上看着呢。他高兴。
  
  方卫国走的那天,河生送他去车站。方卫国拎着包,走得很慢。河生扶着方卫国,走得很慢。
  
  “河生,你回去吧。别送了。”
  
  “再送送。送到检票口。”
  
  “你腿不好,别送了。”
  
  “不疼。”
  
  “你骗人。你每次说不疼,都是忍着疼。”
  
  河生没有接话。两个人走到检票口,方卫国停下来,看着河生。
  
  “河生,你保重。”
  
  “你也是。”
  
  方卫国走进检票口,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,挥了挥手。河生也挥了挥手。方卫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,河生站在那里很久。
  
  他想起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。瘦瘦的,高高的,戴着眼镜,骑着一辆破自行车,车筐里永远塞着几本杂志和一沓稿纸。他从县城骑到省城,从省城骑到北京,从黑发骑到白头。他的车胎扎过无数次,补了无数回,可他从来没换过新车。他说这辆车跟了他二十年,有感情了。河生说你对一辆破自行车有感情,对人呢?方卫国说对人也有感情。对你最有感情。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河生说我也是。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。方卫国说你这个人,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。河生说不会说好听的不代表没有感情。方卫国说我信你。
  
  河生转过身,走出火车站。外面的阳光很亮,他眯起眼睛,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。寒露了,天冷了。方卫国来了,又走了。可他来过了。他看了航母,看了外滩,看了豫园,看了溪溪学琴的地方。他看了河生的字,说进步了。他喝了龙井,说好茶。他吃了林雨燕做的菜,说好吃。他说河生你保重。河生说你也是。他说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。河生说你也是。他笑了,河生也笑了。他走了,河生还站着。
  
  寒露的第四天,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。信封上贴着邮票,盖着老家的邮戳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。照片上是枣树,枝头的小枣红透了,红彤彤的,亮晶晶的。大哥站在枣树下,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,笑得很开心。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,可他笑得更开了。
  
 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:“河生,枣红了。我给你留着。你啥时候回来?树上的枣不多了,鸟天天来吃。你再不回来,就让鸟吃光了。你那个人,一辈子不着急。年轻时候不着急,老了还是不着急。你什么时候能着急?”
  
 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大哥不识字,这信是请人代写的。可那些话,是大哥自己的。大哥不会说“不着急”这样的话,大哥只会说“你这个人,一辈子慢慢悠悠的”。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,说得比他自己还好。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,压在玻璃板底下。
  
  晚上,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。
  
  “哥,枣红了?”
  
  “红了。我给你留着。你啥时候回来?你再不回来,我就给你寄过去了。寄过去,你就吃不到了。新鲜的枣好吃,寄过去就皱了。”
  
  “等过了八月十五,我就回去看你。”
  
  “好。我等你。枣红了,我给你留着。”
  
  挂了电话,河生站在窗前。窗外的梧桐树,叶子落了大半。寒露快过完了,霜降快来了。
  
  寒露的第五天,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。不是清明,不是忌日,他就是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——方卫国来过了。墓地在青浦,坐地铁换公交,将近两个小时。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,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、一瓶矿泉水、一块抹布。
  
  墓碑还是老样子,黑色的大理石,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他蹲下来,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,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,放在碑前。
  
  “周老师,我来看您了。寒露了,天气冷了,您在那边也好吧?方叔叔来过了。他看了我的字,说进步了。他说我的字有您的味道了。您要是在,一定也这么说。您教他写字,教他做人。您说过,字如其人,人如其字。方叔叔的字写好了,可他还不满意。他说他还差得远。他这个人,一辈子不满意。对自己不满意,对别人也不满意。可他对您满意。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。”
  
  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  
  “周老师,我走了。下次再来看您。您保重。”
  
  风吹过松柏,发出低沉的声音,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。
  
  寒露的第六天,河生坐在书房里,铺开宣纸,拿起毛笔,蘸了墨,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。他写的是——“寒露为霜”。写好了,他看了很久,把它贴在墙上。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“寒露”。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,一个苍劲,一个内敛。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,可他也在进步。他慢慢练,练到写不动为止。
  
 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——“陈老师,你是个好人,好人一生平安。”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,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,没有骗过人,没有做过亏心事。这就够了。
  
  窗外,暮色四合,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。一片一片的,像蝴蝶。寒露快过完了,霜降快来了。冬天快来了。方卫国来了,又走了。可他来过了。他还会再来。他说了来,就一定会来。他从来不骗河生。
  
 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,摇了摇。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寒露的暮色中响起来。德顺爷说过,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,比黄河还远,比大海还远。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,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。告诉他,寒露了,天冷了,多穿点衣服。告诉他,你来了,我高兴。你走了,我想你。告诉他,我等你。等你再来。你说再来,就一定会来。你从来不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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