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不惧复太宗靖难旧事的朱厚照 (第1/2页)
承天殿内,空气在蒋冕那声低沉的“臣……明白”之后并没有松弛下来,反而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未尽,又一道暗流正从更深处涌上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还落在蒋冕微微躬起的脊背上时,文官队列中又有一个人动了。
翰林院侍读学士毛纪从队列中走了出来,他身材清瘦,面容方正,颧骨略高,一双眼睛不大但格外有神。
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官服,头戴乌纱帽,腰系玉带,步履沉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靴子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制的声响。
他走到大殿中央,站定,面朝御座的方向,躬身行礼。动作标准而克制,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。
他的姿态是恭谨的,但他的脊背是挺直的,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话反复斟酌过很多遍,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时机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朱厚照坐在御座上,目光落在他身上,微微点了点头:“准。”
毛纪直起身来,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先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最后的确认空间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文官特有的、经过反复权衡之后的审慎和沉稳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称量才被放出来的。
“陛下,历代朝廷制衡之术,在于‘以藩制藩’。将藩王分封于国内,使其互相牵制,此乃祖宗之制,亦为历代王朝治国之要义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让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有一个短暂的落地的间隙,然后继续说下去,声音比方才更重了一些:“如今陛下将宁王、安化王置于海外,各地藩王必会眼热效仿。”
“今日走一个宁王,明日走一个安化王,后日走一个周王。若天下藩王尽数出海,大明内部再无宗室藩屏。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斟酌才被放出来的:“一旦朝中有变,外无藩王勤王之兵,内无宗室制衡之力,这岂不是自毁长城?”
“而且这与太祖皇帝定下的藩王宗亲以卫天下的祖制不同,臣恳请陛下,三思而后行。”
他说完之后,又深深一揖,然后站在那里,保持着躬身的姿态。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,像是那番话已经耗费了他不少气力。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朱厚照坐在御座上,目光落在毛纪身上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细微的“笃笃”声。
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殿里,却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一面极小的鼓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问题反复想过很多次之后的从容。
“毛卿,你方才说——‘以藩制藩’,是历代王朝治国之要义。你说,太祖皇帝定下藩王宗亲以卫天下的祖制,朕今日若让藩王出海,便是自毁长城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毛纪的话,然后微微坐直了身体,双手搁在御案上,目光依然落在毛纪身上:“朕问你——自太宗皇帝以来,大明藩王连离开封地都需要上奏朝廷批准。”
“这样的藩王宗亲,当真能够捍卫天下吗?”
毛纪的呼吸微微顿了一瞬。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要回答,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,又停住了。
朱厚照没有等他回答,他的声音继续响着,不急不缓:“太宗皇帝登基之后,便将藩王的护卫一削再削,从数千人减到三百人,再减到百余人。”
“藩王出城祭祖要奏报,和官员往来要避嫌,连自己的护卫都控制在朝廷手里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让那番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,然后继续说下去:“这样的藩王,手里没有兵,脚下没有地,连自家的门都出不去。你告诉朕——他们拿什么来‘捍卫天下’?”
毛纪站在那里,嘴唇微微抿着。
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分量——那些“以藩制藩”、“宗室藩屏”的说法,在现实面前,确实经不起推敲。
朱厚照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,声音继续响着:“他们连自己都捍卫不了,更何况是大明天下?所以朕才让他们出海建国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分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他们到了海外,手里有兵,脚下有地,治下有百姓,府库有钱粮。”
“他们真正有了自己的力量,才能真正成为大明的屏障。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变得更加专注:“他们不但每年为朝廷省下数以百万石的禄米,还能把大明的疆界推到海外。万一大明江山社稷动荡飘摇,他们便可以率兵回援大明——这才是真正的捍卫大明天下!”
毛纪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要说什么,但朱厚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你担心他们率兵回援之时,会趁机图谋不轨。朕问你——天下藩王,哪个不是朱家血脉?他们回援,救的是自家的江山,护的是自家的社稷。”
“他们若真引外夷来犯大明,那他们便是背弃祖宗的叛臣。届时,朕只需一纸诏书,撤其封号,他们的政权在海外就会立刻失去法理与人心。”
朱厚照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,像是在把最后一块石头也放稳了:“断绝与其一切贸易与移民补给,使得他们的金银、香料、粮食,无法从大明这里变成他们所需要的各种资源。”
“一个被大明断绝了所有往来的海外政权,能撑多久?十年?二十年?”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毛纪脸上,语气依然平静,却带着一种让毛纪后背微微发紧的、似笑非笑的分量:“另外——毛卿,你方才说,朕今日所为,与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不同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“祖制”两个字,像是要把那两个字的分量在舌尖上再掂量一遍:“那朕问你——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里,有没有‘贪污六十两便剥皮实草’这一条?”
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,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部分。
毛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,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,像是想要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,那声音又短又促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。
有人开始微微发抖,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
那些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臣们,此刻一个个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,脊背不自觉地弯了下去。
“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初,对贪官污吏的惩处,那是何等严厉?剥皮实草,立于公堂之侧,以为后来者戒。贪污六十两,便是死罪。”
“毛卿,你告诉朕——这条祖制,如今可还在执行?”
毛纪跪在地上,他的额头贴着青砖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汗,那些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,流进官服的里衬,黏糊糊的。
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他想说“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,后人不敢擅改”,但那些话到了嘴边,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太祖皇帝定下的对文官不友好的祖制,远比文官们用来约束皇帝的祖制要多得多。
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,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,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之后发不出声音的安静。
朱厚照没有追问,也没有催促,他只是坐在御座上,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所有人。
他看到那些低垂的头颅,看到那些攥紧的笏板,看到那些微微发抖的肩膀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平静的、从容的、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的语调:“毛卿,朕不是要与你为难。”
“朕只是希望你想清楚——祖制这两个字,不是只有你们用得,朕也用得。”
毛纪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青砖,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挤:“臣……臣明白了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因为他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站得住脚的话了。他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抽空了支撑的雕塑。
殿内的沉默还在继续,那种沉默像是一口被反复搅动过的深井,水面不再平静,却也没有更多的波澜,只有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回音还在朱红色的立柱之间来回碰撞。
然后,文官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。
翰林院侍读学士石珤从队列中走了出来,他的步伐比毛纪更轻一些,但同样稳健。
他身材清瘦,面容温和,颌下蓄着三缕长须,看起来像个不与人争的读书人。但他此刻站在大殿中央,目光里却带着一种审慎的、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浮现出来的坚定。
他走到毛纪旁边,站定,面朝御座,躬身行礼,然后直起身来。
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翰林院学士特有的、文雅而克制的语调,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润色才放出来的: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朱厚照看着他,微微点了点头:“说。”
石珤微微欠身,然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话说顺了好几遍之后的流畅:“陛下,大明之所以能统御万邦,靠的不仅是刀兵,更是‘天下之中’的文化向心力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,然后继续说下去:“如今将朱家血脉分封海外,让他们在蛮荒之地自立门户。”
“百年之后,这些海外藩王的后代还会自认是大明子孙吗?他们还会奉正朔、读汉书、讲汉语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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