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两百四十七章 倒挂金钩 (第2/2页)
冰凉的水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,比刚才的干粉更狠。有人被冲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有人蹲在地上被水流压得站不起来,有人转过身想用后背挡水又被冲得差点摔倒。水混着干粉和灰尘变成了泥浆,顺着每个人脸往下淌,糊了满身满脸。
唐笑笑被水冲得往后倒了,挣扎着想站起来,又被下一波水压得坐了回去。田果在水里闭着眼骂骂咧咧的,但嘴里灌的全是泥水,骂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清。
水枪停了之后,女兵们全瘫在地上,浑身上下湿透了,脸上白的灰的糊成一片,有人还在不停地咳水,有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露出了半张勉强能认的脸。整个空地上全是泥浆和水的痕迹。
顾长风走到队伍前面站定。他的军靴踩在泥水里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,等喘息声和咳嗽声慢慢平了一些,才开口。
"知道为什么你们会感觉到痛苦吗?因为你们还活着。只有活着才能战斗,只有生存了才能够抵抗。"
他停顿了一下,扫了每个人一眼。
"在很多年前,我们还没有骷髅营,没有什么战俘营,更没有战俘训练。当然,在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新兵。当时我就非常奇怪,我问我的老班长——为什么我们没有外国电影上那种反被俘的训练?"
"老班长非常好奇地看着我,他说——为什么我们要有这样的训练?要么就要有反被俘的训练?我们是不会被俘的,我们会把手枪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。"
"那还是上个世纪的事情,但我一直记忆犹新。因为从此以后我就记住了——在我的手枪里,一定要留下最后一颗子弹。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,这是我们的誓言,也是我们的选择。"
他停了下来,看了一眼面前这群湿透了、泥糊了一身的女兵们,又往下说了。
"是,我们都有信心这么去做。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跟我一样,也都有同样的信心去这么做。但是,战场上千变万化,你只需要那么一点点不留神,你就有可能被俘。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——在战场上随时被炸晕,或者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,你可能受伤掉队,你可能措手不及,被敌人的捕俘手轻易捕获。"
"不用怀疑,强中自有强中手,能干这行的没有一个是软柿子。那你们怎么办?你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又低了一度。
"你们都是女人。你们应该知道被俘以后对女人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更加残忍,更加可耻,更卑鄙地折磨。无穷无尽地折磨。"
"有人会跟我说——我们不是有日内瓦公约保护吗?日内瓦公约不就是用来保护战俘的吗?但我要告诉你们,战争当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。我们能保证优待俘虏,但敌人能保证吗?你们好好回顾一下历史,想想我们的先烈们。战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,战争是肮脏的,战争是该死的。"
"身为特战队员,长期在敌后作战,被俘的几率远远超过常规部队。你们都想过吗?我相信你们没想过。因为如果你们想过,我觉得你们都不会到这里来。但凡一个脑子稍微正常一点的女性都不会来这儿。"
他偏头指了指营地后面那扇铁门。
"不错,我相信你们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。但死不可怕,比死可怕的是活着。从那边出去,是通往天堂的路,是一切美好和幸福的开始。而从这里走——"他指了指脚下,"是地狱之门。你们是选择天堂,还是地狱?"
安静了十几秒。一个女兵慢慢举起了手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"报告。我退出。"
顾长风看了她一眼,点了下头:"带她出去。"
小庄走过来,把那个女兵带走了。接着又有一个站起来,然后第三个。邓振华抱着胳膊看着,老炮站在旁边也没动,三个人被依次带走,走的时候没有人回头。
顾长风目光扫了一圈:"很好。你们要多跟她们学学,这是想清楚了。还有没有?"
田果蹲在地上,浑身泥水,嘴皮子无声地动着,一开一合的。欧阳倩凑近了才听见她在念叨:"我退出……我不退出……我退出……我不退出……"
欧阳倩一把捂住了她的嘴:"说什么!别乱说!"
田果呜呜了两声把她的手掰开,呸呸吐了两口泥水,小声说:"我这不是在犹豫嘛……我还没想好……"
唐笑笑蹲在另一边也在发抖,声音压得更低:"怎么办……我也想退出……我也想回家……我也想我妈妈……"
沈兰妮在旁边听了直接怼了一句:"那你就退出。又没人逼你在这。"
唐笑笑被怼得眼圈一红:"我现在想回也回不去啊……政治部和文工团都知道我来这儿了,还在内部发了通报说要向我学习。我要是这么回去,我真的没脸见人了……"
沈兰妮没再怼她了,别过脸去不看她。
安然蹲在谭晓琳旁边,侧过头来看了唐笑笑一眼,声音不高但稳得很:"笑笑,你要知道,你留在这儿不是为了什么面子。你留下来是要告诉所有人——文工团的女兵,不是花瓶。"
唐笑笑没接话,但把脸埋进膝盖里了。
顾长风还在继续往前走,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扫过。谭晓琳蹲在人群中间的位置,一直死死地盯着顾长风,从他被压出来到说那一大段话,谭晓琳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,像是要把人剥开一样。
田果在旁边小声跟欧阳倩说:"你看教导员那个眼神……她是想把北极狼给吃了吗?她现在看北极狼的眼神怎么跟我看红烧肉似的?"
欧阳倩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:"你爱吃红烧肉?"
田果眼睛一亮:"那当然了!我现在恨不得抱着红烧肉睡觉!"
欧阳倩白了她一眼:"那你就明白什么意思了。"
田果愣了一下,想了半天没想明白:"什么意思?"
欧阳倩没再理她了。
顾长风在人群前面站了一会儿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,最后停在了安然身上。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跟之前对谭晓琳那种"你疯了你"的严厉完全不一样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像是熟人见面,又像是看穿了什么。
他走过去弯腰一把拎起安然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了出来。安然浑身是泥,被他拽着踉跄了好几步,但脸上没什么惊慌的表情,就是抬眼看了顾长风一眼,那眼神跟他看她的眼神有点像——知根知底的那种平静。
顾长风把她拽到空地旁边那个半人高的储水缸前面停下。
"你笑什么?"顾长风侧头问她。
安然被拽着胳膊歪了歪身子,声音不大不小:"我在想你这套东西,我六年前就玩过了。"
顾长风没接话,手按在她后脑勺上直接把她头按进了水缸里。
水花四溅。安然两只手撑着缸沿挣扎了一下,手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,但很快就停了——不是晕过去了,是她自己缓过来了。顾长风把她拉起来,安然呛了两口水,咳了几声,水顺着头发和脸颊往下淌。
顾长风低头看着她那副狼狈样子,语气挺平的:"熟门熟路,省得我费事了。"
安然蹲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抬头看他,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:"可不是嘛,我当年卧底那会儿,比你这狠多了。你这最多算重温。"
顾长风挑了挑眉,那笑容里面的味道变了些:"重温?那好办。"他朝强子摆了下手,"来,给特战队员控控水。"
强子走过来,手里拿着绳子,熟练地套住安然的脚腕,另一个钩子挂在柱子上面,然后一拉绳子,安然整个人头朝下被倒吊了起来。
安然两只手垂在地上撑着地面保持平衡,头发垂下来糊了一脸,但她居然还笑了一下,声音从倒着的状态传出来闷闷的:"我说真的,你们这流程是照着我当年受训的教案抄的吧?控水、吊打、高压水枪、催泪弹……一个不落,全对上了。"
顾长风抱着胳膊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被倒吊着的她,嘴角带着笑。
安然被倒吊着两只手撑着地,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,抬头瞪了他一眼:"你试试。我咬舌自尽。"
"你咬。"顾长风蹲下来凑近她,"狼牙情报处出来的,你跟我说咬舌自尽?你当年怎么扛过来的你心里没数?"
安然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也笑了,被倒吊着还翻了个白眼:"行了,别在这儿叙旧了,你那些女兵看着呢。赶紧控你的水,演完了我好下去。"
顾长风站起来,退了两步,朝强子扬了扬下巴。强子拉着绳子把她又往上提了一下,安然整个人悬在空中晃了两下,水从她脸上滴落下来,顺着垂着的发梢往下淌,整个人被倒吊着也不挣扎,两只手垂在身侧晃悠着,跟之前谭晓琳那种拼了命的疯狂挣扎完全不一样——她安静得很,吊在那儿跟没事人似的,甚至还有空甩了甩头发,把糊在脸上的水甩掉了一些。
空地上的女兵们全都抬着头看着那个被倒挂起来的身影。田果嘴张着没合上,唐笑笑把脸别过去了不想看,曲比阿卓蹲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裤腿。谭晓琳攥着拳头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安然被吊着晃了两下,嘴里还在念叨:"顾长风,你下次能不能换个花样?"
顾长风背对着她走开了两步,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:"下次再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