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:飞跃 (第2/2页)
“回来了。”
“的里雅斯特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海很好看。保罗的飞机飞了三百二十米。莱奥还是不会说话。”
卡尔笑了。“你还是喜欢他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去找别人了。”
伊洛娜愣了一下。“找别人?”
“找一个人,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。”
伊洛娜握着听筒,沉默了几秒钟。“卡尔,你会找到的。”
“也许。也许不会。”
“会的。你是好人。好人应该有好报。”
“你说过,好人没好报。”
“我说错了。好人应该有好报。如果没有,这个世界就太不公平了。”
卡尔笑了。“伊洛娜,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我不是好人。我只是写了该写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是好人。好人不觉得自己好。”
她挂了电话,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还没亮,街道上一片昏暗。
但她觉得,暗处有光。
不是灯的光。是人的光。
那些在工厂里、在贫民窟里、在孤儿院里的人,他们的眼睛里有光。
她见过。
她写的就是那些光。
的里雅斯特,炮台。
伊洛娜走了之后,炮台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保罗每天削木条、做机翼、调螺旋桨。莱奥每天擦炮、站岗、看海。施密特每天清点物资、写报告、从仓库“借”东西。雅各布每天做饭、洗碗、等保罗的飞机飞到一千米。
四月的一天,莱奥收到了一封信。不是伊洛娜写的,不是母亲写的——是马蒂奇写来的。字迹比以前更抖了:
“莱奥:
我种了五年土豆了。收成一年比一年好。今年买了假肢,铁的,能弯曲。但不习惯,还是用一只手。
你们什么时候来看我?春天来了,路好走了。
马蒂奇”
莱奥把信给施密特看了。施密特读完,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春天来了。我们去看他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炮台交给雅各布。他一个人能行。”
莱奥想了想。“好。现在。”
他们请了假,坐火车去了克罗地亚。火车沿着海岸线往南走,经过一个个小站,经过一片片橄榄树林和葡萄园。窗外的海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绸带。
马蒂奇的妹妹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村庄里。村子很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,一条土路,一口井,一个杂货铺。马蒂奇的房子在村子边上,石头砌的,门口有一块菜地,种着土豆、番茄和豆角。
马蒂奇站在门口,等着他们。他穿着一件旧军装——不是奥地利的,是克罗地亚的,灰色的,洗得发白。他的右手上戴着一只铁假肢,闪着银色的光。左手还是一样的空袖子,垂在身侧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他说。他的声音比以前更沙哑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来了。”莱奥走过去,伸出手。
马蒂奇用假肢握了握。铁的手指很硬,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你瘦了。”莱奥说。
“你胖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脸圆了。”
施密特站在旁边,笑了。“军士长,您还是那么会看人。”
马蒂奇看着他。“你也胖了。肚子大了。”
“那是肌肉。”
“不是肌肉。是肥肉。”
施密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笑了。“好吧。是肥肉。”
他们走进屋子。屋子不大,但很干净。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——一个年轻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,站在石头房子前面。那是马蒂奇的妹妹,二十年前拍的。现在她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她站在厨房里,正在做饭。
“姐姐,客人来了。”马蒂奇说。
她转过身,看着莱奥和施密特,笑了。她的笑容很温暖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你们就是莱奥和施密特?我哥哥经常提起你们。”
“他提我们什么?”施密特问。
“他说你们是两个好孩子。一个不会说话,一个太会说话。”
施密特笑了。“他说得对。”
莱奥没有说话。
晚饭是土豆炖肉、烤鱼、沙拉、红酒。马蒂奇的妹妹做了一桌子菜,每一道都很好吃。马蒂奇用假肢夹着叉子,吃得很慢,但很稳。
“军士长,”施密特说,“您这假肢好用吗?”
“不好用。铁的,太重。夹不住东西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买铁的?”
“铁的便宜。钢的贵。买不起。”
莱奥放下叉子。“我帮您买。”
“不用。你留着钱。娶老婆用。”
莱奥的脸红了。“我没有老婆。”
“那就留着。总有用的。”
莱奥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马蒂奇的妹妹给他夹了一块鱼,笑着说:“你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“我不瘦。”
“你瘦。比我哥哥瘦。”
莱奥看了看马蒂奇。马蒂奇确实比他壮,虽然老了,但肩膀还是宽的。
“好吧。我瘦。”他说。
马蒂奇笑了。“你终于承认了。”
“你教我的。承认不丢人。”
“对。承认不丢人。撒谎才丢人。”
他们吃完了饭,坐在门口,看着暮色中的田野。远处的海面上,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。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天空上钉钉子。
“军士长,”莱奥说,“您在这里过得好吗?”
“好。有地种,有饭吃,有姐姐陪。”
“那您不回去了?”
“不回去了。炮台有你们。我放心。”
莱奥沉默了几秒钟。“军士长,我有一件事想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继父死了。我母亲一个人住在乡下。”
马蒂奇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疲惫的、认命的、近乎平静的东西。
“人都会死。”他说,“活着的人要继续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母亲呢?她一个人,怎么活?”
“她种菜。番茄、黄瓜、豆角。”
“她会种吗?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马蒂奇笑了。“你跟你母亲一样。不会,但可以学。”
莱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军士长,我想把她接过来。跟您一起住。”
马蒂奇愣住了。“跟我一起住?她愿意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还没问她。”
“那你问她。她愿意了,就来。这里有地方。”
莱奥抬起头,看着马蒂奇。“谢谢您,军士长。”
“不用谢。一个人是住,两个人也是住。”
他们坐在门口,看着星星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味和鱼腥味。
春天很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