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想活下去,没什么 (第2/2页)
"什么?"
"魔兽!魔兽来了!
随着她的呼喊,周围开始传来尖叫声。
人群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开来,摊位被撞翻,商品散落一地。
远处的天空中,宛如乌云压境般,率领虫群飞向此处的阿比埃尔。
他的翅膀展开时遮天蔽日,六条腿在云层中划出六道黑色的轨迹。
虫群像一场黑色的暴风雪,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将阳光一点点蚕食殆尽。
多亏了赛恩与琳拖延了时间,阿雷斯才能活下来。
否则以阿比埃尔的速度,他早在第一时间就会被撕成碎片。
"那是什么?"
"不是魔兽吗?"
"逃,快逃!"
人群彻底崩溃了。
学生们尖叫着四散奔逃,有人摔倒了被踩踏,有人躲在摊位下面瑟瑟发抖。
整个学院陷入了一片混乱。
阿雷斯想随着朋友们一起带着阿德里娜逃跑,他伸手想去拉她,但阿德里娜却摇了摇头。
"逃不掉的!它在追我!阿雷斯!你……你必须杀了我!"
"我?"
阿雷斯一脸困惑地来回看着阿德里娜与天空中逼近的阿比埃尔。
那个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怖存在,和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孩,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?
他随即摇了摇头。
"一看就知道不是我能对付的对手,快点逃吧!"
"别胡说八道!"阿德里娜大声吼叫着,她的头脑太过混乱,甚至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。
理智的弦已经断了,只剩下本能的求生欲在驱动着她。
无论如何,她仿佛在倾诉自己的感情般爆发出来:"命运说过!你说过你会来救我!所以我才把一切都献给你了!现在你必须救我!"
从常识来看怎会有男人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去与怪物拼命呢?
因此阿德里娜精挑细选又再三权衡。
她在命运中看到的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,只看过背影,所以只知道他身材高大、有着金发、还使用剑。
虽然有无数的候选人,但最终都被淘汰了。
最后站在阿德里娜面前的只剩下两个男人。
阿雷斯·赫利亚斯与丹尼尔·克莱恩。
阿雷斯有着金发,使用剑。
虽然身材似乎更高大一些,但最接近命运中看到的那个男人。
相反,丹尼尔·克莱恩直到最近甚至都不是候选人之一。
但当她得知丹尼尔拥有击败贾巴兰科的实力后,便开始有些动摇了,同样使用剑,身材也与命运中出现的男人相似,但并不是金发。
于是她便问他:问他有没有考虑过染成金发。
他断然回答:没有。
这样一来,剩下的只有阿雷斯了。
于是阿德里娜将自己的全部都押在了阿雷斯身上,她的身体、她的心、她的尊严、她的未来。
"别开玩笑了!你被它追?总之先逃吧!"
嘴上虽这么说,但阿雷斯却甩开了紧紧拽着他衣角的阿德里娜,立刻拔腿跑了起来。
他的运动神经确实是年级第一,双腿像装了弹簧一样飞速移动,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。
身为女巫的阿德里娜根本无法追上。
她的魔力已经透支了大半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"啊,啊啊啊……"
最终没能追上的阿德里娜扑通一声摔倒在地,她的膝盖磕在石板路上,擦破了皮,鲜血渗了出来。
她在街道上翻滚着,像一只被遗弃的布偶。
虫子们开始爬了过来。
从下水道的井盖缝隙中、从花坛的泥土里、从建筑物的阴影中。
无数只漆黑的甲虫涌了出来,朝着她爬去。
它们的口器开合着,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"咔哒"声。
"挣扎,结束了吗?"
阿比埃尔收起背后的翅膀,缓缓降落在她面前。
六条腿在地面上踩出沉闷的声响,甲壳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。
他嘴角,如果那道裂开的口器可以被称为嘴角的话,挂着冷笑。
"真下贱。"
身为魔物又是虫子的阿比埃尔所说的话,像一把生锈的刀,狠狠刺穿了阿德里娜的脑海。
下贱?我?我只是想活下去,这就那么下贱吗?
她缓缓地打量着自己的模样。
为了诱惑阿雷斯,她特意穿了暴露的衣服,低胸的黑色连衣裙,领口开得很低,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。
但在混乱中,裙子被撕破了,肩带断了一根,领口歪斜着,露出半个肩膀和一片淤青。
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。
不管原本有多美丽,现在都已狼狈到无法直视,睫毛膏晕染成了黑色的泪痕,嘴唇因为哭泣而肿胀发白。
头发也被虫子啃食得乱七八糟。
有几只甲虫正趴在她的发丝间,细密的口器撕扯着发梢,留下锯齿状的缺口。
事实上,她自己都没意识到,因为害怕而流下的汗水混杂着体内的污物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。
那种气味像是腐败的花朵和生锈的铁混合在一起,连虫子都不愿意靠近她的皮肤,只是围在她周围,等待着她彻底停止挣扎的那一刻。
"啊。"
原来如此。
我竟如此下贱啊。
那个曾经渴望活下去、渴望看看这个世界的少女。
只有在回头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后,才终于鼓起勇气闭上了眼睛。
到底从哪里开始错的呢?
委屈与愤怒熊熊燃烧,最终,连她内心深处求生的意志也一并焚毁。
那团火焰烧尽了最后一丝希望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。
求生的欲望化作纷飞的黑色灰烬,消散在空气中。
"现在才想着放弃吗?为了活命连信念都出卖的无信女巫,与街边妓女无异的女人……连虫子都不会吃你的尸体。"
阿比埃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某种残忍的满足感,他十分享受这一刻。
享受猎物彻底崩溃的过程,享受那个骄傲的魔女变成一滩烂泥的过程。
阿德里娜此时只希望他快点杀了自己,她只想彻底忘记那个丑陋的自己。
"胡说什么呢,真的。"
一道剑光从侧面斩来。
阿比埃尔被那股力量击向后方,踉跄着退了两步。
虫群遮天蔽日,但在缝隙间透下的阳光,使那男人的金发更加闪耀。
握着剑站在阿德里娜面前的男人。
"啊……"
阿德里娜缓缓张开了嘴,就是那个场景,自己在命运中曾经目睹过的那个场景。
丹尼尔·克莱恩。
不知为何,他变成了金发,不是阿雷斯那种火焰般的红金色,而是一种更沉稳的、像夕阳照耀下的麦田般的金色。
他站在了自己面前,在所有人都逃跑的情况下,唯独他逆着人群冲了出去,向阿比埃尔挥剑相助。
丹尼尔缓缓转过身,望向阿德里娜。
虽然本应是安心的场面,但阿德里娜反而因羞耻而满脸通红,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,不想让任何人看到。
"别、别看!别看我这为了活命卑贱肮脏的我!"
太过肮脏的自己。
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为了活命舍弃一切、最终卑微跌落的模样。
但丹尼尔却嗤笑一声,回答道:"这不是很正常吗。"
有什么问题吗?他反而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。
"当然想活下去啊,谁都一样。"
"哈,但是……"
"当然,也有人会为了信念赌上性命。有人心中怀抱着比生命更珍贵的东西。"
丹尼尔缓缓转身,挡在正怒视着自己的阿比埃尔面前,他的金发在虫群投下的阴影中依然闪耀着,像是黑暗中唯一没有被吞噬的光源。
"你没必要非得成为那样的人。你只是做了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已。"
她虽然不知道,但丹尼尔对阿德里娜有着深深的共鸣。
那种共鸣不是同情,而是理解。是同类之间的理解。
"你有没有想过……"
丹尼尔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。
"我所看到的景象?"
阿比埃尔停止了咆哮,虫群也安静了下来。
走廊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骚动。
丹尼尔握着剑,目光穿过阿比埃尔的身体,仿佛在看某个更远的地方。
"其实,这个世界曾经毁灭过一次。"
"人们死去,城池崩塌,王国也消失了。"
"仿佛是在嘲笑人类那艰难的生存。"
"死去的人们站起身来,杀死了活着的人。那些人又变成死人,开始杀死更多的活人。"
"最终,所有人都死了。"
丹尼尔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念诵某种经文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那种只有真正见证过末日的人才能赋予的重量。
"但即便人类已经灭亡……"
"明明已经没有未来可言,却仍有人不断战斗、逃跑、努力活了下来。"
"躲在森林中,以强大的魔物为屏障,动用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知识与力量,拼命挣扎。"
"在早已注定的死亡中,挣扎求生最久的那个男人。"
丹尼尔停顿了一下,夕阳下如金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"那个人,就是我。"
剑尖指向阿比埃尔,丹尼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"我叫丹尼尔·克莱恩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