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9章 渭水渐浅 (第2/2页)
几个年轻船夫扛着纤绳路过,听见闲话,只当是老人多虑,随口笑着接话:
“老伯多虑了,入冬本就天干少雨,山里泉眼出水少些,水浅些不是本该如此?年年冬天都这样,有啥稀奇的。”
“不一样!”年长的老船工立刻摇头,眼神盯着河面,格外认真,“天干少雨,最多水势缓些,哪能把主槽都浅了?你看上游下来的船,这几日越来越少,水流慢得跟死水一般。往年这个时辰,上游货船源源不断,哪有这般冷清?”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往日千帆逐流的河面,此刻空荡荡的。
原本贯穿河道的深水主槽,两侧不断有新的黑褐色河床淤泥裸露出来,一块块、一片片滩涂接连浮现,硬生生把宽阔航道挤得狭窄局促。不少往年全年不枯的深潭水洼,如今水位大幅跌落,潭边乱石尽数露出水面。
往日熟稔至极的航道,短短旬日,已然变得陌生。
“前日我驾中型漕船往上走,往年最深的那段老漕沟,居然差点搁浅。”一名老船夫沉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,“最后硬生生卸了两成粟米,轻船才勉强蹭过去,这在往年深冬都遇不见!”
几人围在岸边,越说越觉得蹊跷。
所有人跑船半生,见过暴雨洪汛、见过寒冬枯水,可从来没见过水势退得如此迅猛、如此彻底的孟冬渭水。
但蹊跷归蹊跷,终究是底层百姓的眼界局限。
他们世代认定,山河泉脉皆是天造地设,风雨水旱皆是天意岁时。凡人可以修堤疏河、可以清滩通渠,却绝无可能断掉一山一水的源头。
几人议论半晌,最终也只能归于一句天命岁寒。
“想来是今年陇山雨雪太少,山里泉眼干瘦,没得法子。”
“但愿再过几日,能起几场北风落雪,把水势补回来。前线几十万将士等着粮草,这水再浅下去,漕运怕是要耽误事。”
没有人会猜到,这场诡异的水浅,从来不是天时干旱。
千里之外,陇山北麓苍泉谷,数年暗筑的水系大阵已然收官。原本源源不断补给渭水上游的大黑涧千泉万流,早已被人工渠网尽数收拢、锁入后山封闭洼地。
渭水不是枯于天旱,是断于人谋。
渡口之上,官吏依旧按期登记漕粮、调拨船只,只当是寻常冬岁水浅,至多叮嘱船夫谨慎行船、规避浅滩,未曾上报异变。
咸阳城内,朝堂目光尽数锁死东方齐鲁战场,满心筹算如何催逼前线战事、如何加征粮草补给前线大军,无人回头审视脚下这条日渐干涸的大秦命脉。
渭水,依旧在日复一日缓缓消退。
肉眼不可见的血色危机,正顺着日渐裸露的河床淤泥,一点点爬上关中大地,爬上巍巍咸阳王城。
大秦赖以征战天下的漕运血脉,已然悄无声息,濒临枯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