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莫斯科的两周 (第2/2页)
名单不长。
但已经足够说明,不是只有西园寺家看见了这些人。
皋月看完之后,把纸页放回桌上。
窗外还在下雪。饭店门前那条红地毯白天被踩出的泥印还没有清掉,又被新的鞋印盖住。
科兹洛夫明天仍会准时出现,新的行程表大概也会在晚上九点前送来。
只是苏方能安排给他们看的东西,已经不多了。
是时候结束这场舞台剧了。
……
科兹洛夫是在第二天早上九点整出现的。
和之前每一天一样,他站在饭店门廊下,大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但他手里没有拿行程表。
科兹洛夫走进来时,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。他先和修一握手,再向皋月欠身,然后直起腰来,用一种经过仔细斟酌的语气开口。
“西园寺阁下,西园寺小姐。”
“此次莫斯科的行程已经圆满结束。各项参访、交接和文化交流活动都十分顺利,各上级机关都对贵方的慷慨和诚意表示了高度评价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如果贵方计划近日返回东京,我们将安排谢列梅捷沃的专用通道和出境手续。航班时间可以根据贵方需求灵活调整。”
修一微微点头,目光温和。
“科兹洛夫先生,感谢贵方这些天的周到安排。”
他刚要继续说下去,皋月轻轻开口了。
“科兹洛夫先生。”
科兹洛夫转向她。
“是,西园寺小姐?”
皋月微微侧了一下头,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。
“其实,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。”
科兹洛夫的肩膀下意识地绷了一下。在过去这一周里,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这位西园寺家的小姐说出“不太成熟”四个字的时候,后面跟着的往往是已经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的东西。
“请讲。”
“我父亲难得离开日本。”皋月看向修一,“他平日里几乎是被工作绑在东京的。这一次出来,原本就是想让他稍微休息一下。”
她把视线转回科兹洛夫。
“莫斯科的行程非常精彩,但我一直遗憾没有机会去列宁格勒。冬宫、涅瓦河、基洛夫剧院……这些地方,我在书里读了很多年了。”
她微笑了一下,那种笑容刚好落在“诚恳”和“撒娇”之间。
“所以我想以私人身份,陪父亲去列宁格勒走一走。不需要太正式的安排,只是散散步,看看画,听一场芭蕾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当然,如果这给贵方添了太多麻烦,我们就不勉强了。”
科兹洛夫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秒。
他的视线从皋月移到修一身上,再移回来。
修一没有催促。他只是端着茶,很自然地接了一句。
“说来惭愧,我年轻时读过不少俄罗斯文学,一直想亲眼看看涅瓦河。但每次都因为工作走不开。”
他微笑着叹了口气。
“这次难得出来,被小女一劝,倒真的动心了。”
科兹洛夫沉默了三秒。
从他的角度来看,这件事有两种处理方式。
第一种,礼貌地劝说对方返回东京。理由是充分的——行程已满,莫斯科方面的接待资源不可能无限期延伸,列宁格勒需要重新协调外事部门和地方友好协会。
但这有一个问题,西园寺家刚刚捐赠了总价值五百万美元的物资。这个数字不小,而且它附带的政治含义远比数字本身重要——一个日本华族财团,主动向苏联伸出手。
这在当前的国际环境下,是可以被包装成许多东西的。
如果现在把人送走,这段故事就结束在莫斯科。
可如果让他们继续待下去——去列宁格勒,看冬宫,听芭蕾,拍更多照片——那这段故事就可以被讲得更长,更漂亮,更适合写进友好协会的年度报告里。
而且。
比起让西园寺一行回到东京,在日本媒体和商界面前独立叙述他们在苏联的见闻,不如继续把他们留在外事部门和友好协会能看见的地方。
在视线范围内的客人,永远比在视线之外的客人安全。
科兹洛夫的笑容重新松开了。
“西园寺小姐,这个想法非常好。”
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热忱。
“列宁格勒是我国最美丽的城市之一。冬宫的馆藏举世闻名,基洛夫剧院的芭蕾也是世界顶级水平。”
“我会立刻联系列宁格勒方面的友好协会分会,安排接待和住宿。”
“交通方面,我建议乘坐莫斯科至列宁格勒的夜行列车。'红色之箭号'是我国最优秀的长途列车,许多国际贵宾都有过乘坐体验。”
修一点头。“那就劳烦您了。”
“不客气,不客气。”科兹洛夫连连摆手,随后补充道,“当然,具体安排还需要一两天时间协调。如果贵方不介意的话,今明两天可以在莫斯科自由活动,我安排车辆和联络员随行。”
“太感谢了。”
皋月微微欠身。
“科兹洛夫先生,您真的帮了大忙。”
科兹洛夫露出一种被信赖的满足感,告辞时的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
旋转门转了一圈。
大堂重新安静下来。
修一喝了一口茶。
“红色之箭号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。“这名字倒是一听就像是苏联的。”
皋月没有接话。她走到大堂侧面的窗户前,看着科兹洛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雪里。
“父亲大人。”
“嗯?”
“您不问我为什么要去列宁格勒吗?”
修一把茶杯放在窗台上,慢慢地搅了一下。
“列宁格勒有冬宫,冬宫有画。你喜欢画。”
“而且你从出发前就在旅游指南上把列宁格勒那几页折了角。”
皋月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修一笑了笑。
“你是真的想陪我去旅行吗?”
皋月站在窗前。窗外的莫斯科灰蒙蒙的,雪粒还在落,落在那些宽阔的街道和方正的楼体上面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的时间里,修一没有催她。他只是端着茶,像在等一个不需要着急的回答。
“是的,父亲大人。”
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修一看着她的侧脸。
窗外的灰光落在她脸上,围巾遮住了下半张。露出来的部分,眉眼很安静。
他伸出手,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
皋月没有躲。她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,靠近了那只手的方向。
然后她直起身,重新变成那个站在修一身侧偏后半步、笑容矜持的华族小姐。
“我去让藤田准备一下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偏厅门口时,修一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皋月。”
她回头。
修一端着茶杯,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。
“涅瓦河上如果有船,我们坐一坐。”
皋月愣了一下。
“十一月的涅瓦河大概已经要封冻了,父亲大人。”
“那就在岸边看看。”
皋月看着他。
修一的头发在饭店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在东京时更白了一些。他的大衣搭在旁边椅背上,围巾还没有摘,手指握着茶杯的姿势很放松。
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在度假的父亲。
“好。”皋月说。
去列宁格勒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