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51章 藏书阁旧事,心动未曾言 (第1/2页)
沈砚舟说“带你去个地方”的时候,林微言正在修一本清代的《楚辞集注》。书页被虫蛀得厉害,她拿着镊子一点一点地把蛀洞边缘的碎屑清理干净,头也没抬。
“不去。”
“你还没问是哪儿。”
“哪儿也不去。”她把镊子放下,换了支小号的软毛刷,轻轻地扫过书页的褶皱处,“这本下周要交,陈叔催了三回了。”
沈砚舟没说话,也没走。他就站在她工作台旁边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安静地看着她修书。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——林微言在心里默数的,一百二十秒,一秒不差。她发现自己还是跟五年前一样,对他的一切都有一种下意识的计数习惯。他说话停顿了几秒,他走路迈了多少步,他在她身边站了多久。这些数据毫无意义,但她的脑子就是会自动记录,像一台关不掉的仪器。
“图书馆。”
林微言的手停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大学图书馆。”沈砚舟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,但林微言听出了那层轻描淡写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新馆落成之后旧馆一直在翻修,上个月重新开放了。我问了管理员,四楼东区的那排书架还在。”
林微言把软毛刷放下,抬起头看他。沈砚舟站在逆光里,深秋的午后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,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——不是看她的反应,是看她这个人。那种目光她很熟悉,五年前他在图书馆里也是这样看她的,隔着两排书架的距离,假装在找书,其实在看她。
“为什么要去?”
“因为你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说——‘要是以后有机会,想把当年一起待过的地方再走一遍,看看那些地方还在不在。’”沈砚舟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一点,“我一直记着。”
林微言沉默了。她确实说过这句话,但不是对他说的。是有一年跟陈叔聊天的时候随口提起的,那时候沈砚舟已经出国两年了,她以为这些话永远不会传到他耳朵里。可他还是知道了。他不知道从谁那里听来的,记了这么多年,等到旧馆重新开放,第一件事是来问她要不要去。
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
“陈叔说的。”
“陈叔怎么什么都跟你说。”
“因为他觉得我应该知道。”沈砚舟说,“他觉得,关于你的一切,我都应该知道。”
林微言把镊子和刷子收进工具盒里,盖上盖子,擦了擦手上的纸屑。然后站起来,从衣架上取下那条米色的羊绒围巾——是他送的。三年前托陈叔转交的生日礼物,她收在柜子里三年没拆封,去年冬天翻出来的时候发现吊牌还在,围巾叠得整整齐齐,中间夹着一张便签,上面只有六个字:天冷了,戴上。她认得他的字,瘦劲锋利,跟写法律文书是同一个笔体,但“戴上”那两个字的末笔收得格外轻,像是怕写重了会弄疼谁。
她戴上了。先是只在家里戴,后来出门也戴,到现在已经戴了小半个冬天。他没问过她为什么忽然开始戴这条围巾,她也没说过。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,围巾围在脖子上,比什么话都明白。
旧图书馆在学校的东北角,跟新馆隔了一个人工湖。新馆是全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,晚上灯火通明的时候像一艘停在湖边的飞船。旧馆是五十年代的红砖楼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深秋叶子变红了,远远看去像一面燃了一半的火焰墙。林微言站在楼前,仰头看着那块“逸夫图书馆”的旧匾额,忽然觉得这五年好像什么都没变——爬山虎还是那株爬山虎,红砖还是那些红砖,连门口那棵银杏树的落叶姿势都跟当年一模一样,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不紧不慢的,像是时间在这里走得格外宽容。
“翻修没动外观。”沈砚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,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说是保护建筑,只修了内部,外墙和窗户都保留了原样。”
林微言没接话。她踏上台阶的时候右脚踩到了一片银杏叶,叶子很脆,踩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她想起五年前最后一次离开这里,也是深秋,也是满地的银杏叶,她走得很急,在台阶上绊了一下,膝盖磕破了皮,蹲在地上哭了很久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天沈砚舟跟她说了一句“我们不合适”。她当时不理解什么叫不合适——明明前一天还在图书馆帮她查古籍资料,明明说了下周末一起去潘家园淘旧书,怎么忽然就不合适了?后来她理解了,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理解了。理解的过程花了她整整三年,结果他回来了,告诉她那些理解全是错的。
四楼东区。自习区靠窗的位置。
林微言站在那排书架前面,伸手摸了一下书架侧面的编号牌——还是那块搪瓷牌子,白底红字,数字“401”的边角掉了一小块瓷,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她记得这个缺口。有一年夏天她在这里找一本《说文解字》,手指划过书架侧面的时候被这个缺口刮了一下,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,渗了一颗血珠。沈砚舟当时就在旁边,二话不说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,把她手指包好之后还皱着眉说“明天我带砂纸来把这个缺口磨平”。
“你磨了没有?”她忽然问。
“磨了。”沈砚舟走到书架侧面,蹲下来,指尖在那个编号牌的缺口处轻轻摸了一下,“第二天就磨了。用砂纸磨了好几遍,磨到光滑才放心。”
林微言也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个曾经刮伤她手指的铁皮边缘。是光滑的,光滑得不像是五十年的老物件,像是被什么人用心地、反复地打磨过。她的指尖在铁皮上停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转过身去,不让他看到她的眼睛。
书架上的书已经换了一轮。当年那些发黄卷边的旧书被新采购的精装版替换了大半,但还留着一小部分——角落里那排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还在,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,但书本身保存得很好,用牛皮纸包了书皮。林微言抽出一本翻开,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,是她写的:2009年3月12日,微言。字迹稚嫩,横不平竖不直的,跟她现在的蝇头小楷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人。
“还在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什么?”
“这本。当年是我包的。包了三层,最里面是宣纸,中间是牛皮纸,外面又裹了一层蜡纸。”她把书翻过来,书脊上的装订线是新的,“有人重新装订过。”
“是我。”
林微言转头看他。
“去年。”沈砚舟说,“旧馆翻修之前,管理员说有一批破损严重的旧书要处理。我跟他们要了一个下午,把凡是你在借阅记录上留过名字的书都找出来,该补的补,该修该修的修。这本《四库提要》装订线断了好几根,我找了古籍修复的师傅学的穿线法,学了三天。”
“你学古籍修复?”
“学得很烂。”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像是一闪而过的某种自嘲,“师傅说我手法僵硬,穿线的时候差点把书页扯破了。但最后还是弄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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