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64章 一封血书与半张投名状 (第2/2页)
“伯仁,你想好了没有?”
韦伯仁身子一僵。他当然知道买家峻在问什么。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问句,这是一个分岔路口。往左走,是继续做解宝华的“自己人”,等着风暴过去;往右走,是跟买家峻站在一起,赌一个天亮。
两条路,一条安稳,一条凶险。安稳的那条,眼下好走,但越走越黑;凶险的那条,遍地荆棘,但荆棘尽头或许有光。
“我……”韦伯仁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买家峻没催他。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信封是白的,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,收件人写了三个字:买家峻。
韦伯仁拿起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。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。字迹潦草,用力很重,好几处把纸都戳破了。信的内容只有短短五行——
“姓买的,安置房的事到此为止。你查一桩,我记一笔。你有家人,我也有兄弟。今天这封信是纸做的,下次就不是了。”
信的末尾没有署名,只用红墨水摁了一个手印。那手印摁得极用力,纸背都渗出了红色,像是一小摊凝固的血。
韦伯仁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买书记,这是——”
“血手印。道上最老套的威胁方式。”买家峻把信拿回来,重新装进信封,“但这封不一样。你看信封上的邮戳——城东区邮政支局,时间是三天前。而城东区邮政支局的监控,正好上个月刚更新过,高清的,保存周期是三十天。”
韦伯仁愣了两秒,然后眼睛亮了:“您是说——”
“投信的人,跑不掉。”买家峻把信封锁进抽屉,声音像是一把被布裹着的刀,“他不是要玩吗?那就玩大一点。我买家峻的命就搁在这儿,有本事来拿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阵。窗外的风忽然停了,那几片被卷到窗台上的梧桐叶也终于落了地。深秋的下午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韦伯仁站着没动。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往下淌。最后他咬了咬牙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买家峻桌上。
“这是‘云顶阁’的暗账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墙壁听到,“我抄了一年,每个月的流水,每个房间的预订记录,每个特殊客人的消费明细。解迎宾每个月至少去三次,每次都是十楼的‘云’字包间,从不走大堂,直接从地下车库坐专梯。陪他的人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陪他的人,有沪杭新城的官员,有银行的行长,还有省里来的人。名单都在里面。”
买家峻没有立刻去拿那个信封。他只是看着韦伯仁,看了很久。那眼神里有东西——不是威逼利诱之后的得意,也不是大获全胜的满足。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看到一个迷了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,又像是看到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犹豫了许久终于跳了过去。
“伯仁,你知道这份东西交出来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韦伯仁的声音有点哑,“意味着我从此跟解家一刀两断,意味着我可能吃官司,也可能被他们反咬一口。更意味着——”他抬起头,眼里有血丝,“更意味着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。”
买家峻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拍了拍韦伯仁的肩膀。没有说谢谢,也没有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。只是拍了两下,很用力。
这两个字,比什么话都有分量。
韦伯仁走后,买家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他打开牛皮纸信封,一页一页地看。纸上的字密密麻麻,墨迹深浅不一,看得出来是分很多次抄完的。有的地方沾了水渍,字迹洇开了一小片——也许是汗,也许是泪。
他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
那张纸上写的不是账目,是一段话。笔迹比前面的都要潦草,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匆写就的——
“我韦伯仁,在沪杭新城工作七年,替解家做事五年。这五年里,我亲眼看着他们把安置房的钱挪去盖别墅,把群众的救命钱变成酒桌上的茅台。我说过不,他们笑我天真。我动摇过,他们给我开了五十万的卡。我收了。我花了一部分,剩下的还在卡里,一分不少。今天我把这些都交出来,不是因为我觉悟高了,是因为我怕了。怕他们,更怕自己变成他们。”
买家峻把这一页纸看了两遍,然后轻轻放下。
窗外又开始起风了。这次的风格外大,吹得窗户框一阵乱响。天边压过来一片乌云,深秋的第一场雨眼看就要落下来了。
买家峻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军仁同志,麻烦你来一趟。”
电话那头,常军仁的呼吸重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买家峻走到窗前,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他没去拢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,像是一根钉在风里的旗杆。
身后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里,半张投名状正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翻起一角。纸上那句“怕他们,更怕自己变成他们”的笔迹,在深秋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歪斜,有些颤抖,却又格外坚定。
这世上最难写的字,不是生僻古奥的篆书,不是笔走龙蛇的狂草,而是“回头”。
有人一辈子也写不出这两个字。有人蘸着自己的血也要把它写完。
韦伯仁写完了。
接下来,轮到别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