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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书小说 > 玉佩牵缘:真假千金沪上行 > 第0619章 一枚印章,两处闲愁各自知

第0619章 一枚印章,两处闲愁各自知

第0619章 一枚印章,两处闲愁各自知 (第1/2页)

阿贝把那只蓝布包袱系了又解,解了又系,来回折腾了三遍。
  
  包袱皮是养母用土靛染的老粗布,已经洗得发白起毛,边角上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莲花——那是她七岁时自己绣的,针脚粗得能塞进米粒。养父说难看,养母说好看,两个人在饭桌上拌了半天的嘴,最后一致决定留下来,说这是阿贝第一次绣花,将来要当嫁妆。
  
  现在这块包袱皮里包着她的全部身家:两件换洗衣裳、一小袋碎银、一块包了三层油纸的糯米糕,还有那半块玉佩。
  
  阿贝把玉佩从衣裳夹层里摸出来,放在手心里看。
  
  玉佩是半块,断口处不是摔碎的那种参差不齐的茬,而是沿着一条天然的水线断开,断面光滑温润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劈成了两半。正面刻着一个“莫”字,笔画只刻了一半,另半边的字迹显然在另外半块上。背面是云纹,也只刻了一半,云尾在断口处戛然而止,像一句话没有说完。
  
  养母说捡到她那天,这半块玉就揣在她的襁褓里,用一根红绳挂在脖子上。红绳已经烂了,玉佩还在。
  
  这半块玉跟了她十九年。她用它划过玻璃、砸过核桃、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还差点掉进水里被一条鲤鱼叼走。她从来没把它当成什么值钱的东西——在渔村,值钱的是渔网和船,一块不能吃不能用的石头,顶多算是个念想。
  
  但现在她觉得这念想很沉。沉得像是压在包袱最底下的不是半块玉,是一座山。
  
  “阿贝,船要开了!”
  
  楼下传来船把式老周的吆喝声。
  
  阿贝把玉佩重新包好,塞进包袱最深处,打了个死结。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九年的阁楼——竹床上的草席已经睡出了一个人形的印子,窗台上晾着几根用剩的绣花针,墙角堆着养父编了一半的渔网。空气里弥漫着水乡小镇特有的气味:河水、桐油、晒干的荷叶,还有从楼下灶房飘上来的霉干菜烧肉的香味。
  
  养母一大早就起来给她做了一桌菜。霉干菜烧肉、清蒸白鱼、荠菜豆腐羹,全是她爱吃的。养母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没有哭,只是一遍一遍地往她碗里夹肉,夹到碗堆不下了还在夹,嘴里念叨着“到上海不要饿着自己”“冷了要加衣裳”“不要跟陌生人走太近”。养父从头到尾没说话,只在她放下筷子的时候递过来一个布袋子,里面是十二块银元——那是他卖掉了那条跟了他十五年的旧渔船换来的。
  
  阿贝没有推辞。她把钱收好,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账:这是借的,以后十倍还。
  
  “阿贝!”老周又在催了。
  
  “来了!”
  
  阿贝背起包袱下了楼。养母站在灶房门口,围裙上还沾着炒菜时溅出来的油星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养父蹲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烟杆,烟锅已经灭了,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嘬着,腮帮子一鼓一瘪的。
  
  “爹,娘,我走了。”
  
  养母点了点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  
  养父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把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。
  
  阿贝走到养母面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然后又走到养父面前,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青石门槛上,发出闷闷的三声响。
  
  养父把脸别过去,烟杆从手里滑下来,磕在门槛上,碎成了两截。
  
  阿贝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  
  她走得很快。船离开码头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。养母追到河边喊了一声“阿贝——”,声音被风吹散了,落在河面上,被乌篷船划开的水波一层一层地推远,渐渐听不见了。船穿过石拱桥,穿过两岸倒映在水中的白墙黑瓦和红灯笼,把那个她待了十九年的水乡小镇一点一点地甩在了身后。
  
  阿贝坐在船舱里,打开包袱,取出绣了一半的帕子,开始一针一线地绣。帕子上绣的是《水乡晨雾》,已经绣了大半——河面、石桥、乌篷船,还差桥头那棵老樟树没绣完。她低着头,手很稳,针脚细密,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  
  她在水乡学堂断断续续读了三年书,先生说她读过的书不够多,但她见过的水够多。春天河面上浮着桃花瓣,夏天暴雨过后水涨到台阶上,秋天芦苇荡里白鹭成群飞起,冬天薄冰在船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把那些水光潋滟的、波光粼粼的、暗流涌动的,都绣进帕子里了。
  
  水是活的。
  
  她也是。
  
  船行两天两夜,在第三天清晨抵达沪上十六铺码头。阿贝背着包袱走下跳板,扑面而来的是她这辈子闻过的最复杂的气味:煤烟、柴油、咸鱼、香料、汗味、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腾腾的腥臊味,像是什么巨大的活物在呼吸。码头上挤满了人——扛包的苦力、拉客的车夫、卖小吃的摊贩、举着牌子接人的伙计、穿着洋布裙子撑着阳伞的摩登女郎、穿着长衫马褂拄着文明棍的老先生。每个人都在动,每张嘴都在喊,每条船都在鸣汽笛。
  
  阿贝在码头出口站了整整一刻钟。她不是害怕,她是在看。在水乡,她一眼能望到河对岸,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全村都知道。但在上海,她一眼望不到任何尽头,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楼房、烟囱、广告牌和人群切割成无数碎片。
  
  “小姑娘,让一让!”一个扛着麻袋的苦力从她身边挤过去,麻袋擦过她的肩膀,差点把她带倒。她踉跄了一步,背包袱的手紧了一下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养父给的那十二块银元还在不在。
  
  她立刻把包袱抱到胸前,伸手摸了摸最底下的布袋子。硬的。还在。
  
  阿贝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在沪上的第一步。
  
  绣坊在法租界边上的一条小巷子里,招牌上写着“瑞祥绣庄”,门面不大,但橱窗里摆着的样品绣工精细。阿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——苏绣的双面猫、湘绣的狮虎图、还有一幅粤绣的百鸟朝凤,针法各有所长,配色各具匠心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袱里那幅没绣完的《水乡晨雾》,忽然觉得有点拿不出手。
  
  但她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  
  绣坊的掌柜姓董,四十来岁的妇人,穿着一件海棠红的旗袍,手指上戴着顶针,正在柜台后面验一批新到的绣片。她抬头看了阿贝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的碎发扫到脚上沾着泥的布鞋,眉头微皱。
  
  “找工作?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会绣什么?”
  
  “苏绣、湘绣、粤绣都会一点。”阿贝把《水乡晨雾》从包袱里拿出来,在柜台上展开,“这是我自己绣的,还没绣完。”
  
  董掌柜低下头,目光落在绣片上。第一眼是漫不经心的,第二眼就定住了。她拿起绣片凑到灯下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拿起柜台上的放大镜照了照针脚。
  
  “这是你自己绣的?”
  
  “是。”
  
  “学了几年?”
  
  “十四年。跟娘学的。”
  
  董掌柜把绣片放下,重新打量阿贝——不是刚才那种打量乡下人的目光,而是一个行家看另一个行家的目光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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