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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6章 雨花台的黄昏

第386章 雨花台的黄昏 (第2/2页)

我们徐家世受国恩两百余年,今日纵使战死,也不能让雨花台半寸予敌!」
  
  徐家子弟闻言齐声高呼,声震山林。
  
  就在下一刻,炮兵阵地上,橘红火焰一闪而过,火炮猛地後退,震得周遭霎时间腾起一片尘土,硝烟四起。
  
  空中响起尖锐的炮弹破空声,片刻後周围猛地响起轰隆巨响,三十余发炮弹落地,砸的地面巨震,十余棵松树被一口气砸断,像给雨花台上明军阵地开了个天窗。
  
  一名明军中炮,半边身子当场化为肉酱,血泥泼洒在松针之上,淋了几名徐家子弟一身。
  
  他们视死如归的眼神,瞬间清醒许多。
  
  夏军阵地上硝烟未消,便又有轰隆隆的炮声响起。
  
  徐弘基只听嗖的一声尖啸,接着耳畔传来骨断筋折的声音,一阵腥热之物,溅了他半个身子。他木然转头,只见一个远房的徐家子弟胸膛破了一个车轮大小的破洞,连带着半个身子都没了,那人连轻哼都没有,便已倒下死透。
  
  血浆顺着徐弘基的花白胡须往下滴落。
  
  「爹……爹,爹……」徐胤爵腿肚子发软,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了,「咱,咱们……撤,撤……」「放屁!」徐弘基强压心底恐惧怒斥,「先祖中山王,是何等的盖世英雄,徐家子孙,岂能堕了先祖威名!」
  
  南京承平日久,上次听到枪炮声,还是林浅江上轰城。
  
  至於对阵杀敌,对守军来说还是这辈子头一次。
  
  就连徐弘基也是如此,他是武勋贵族,年轻时还管过江防,可上战场也是头遭。
  
  转眼又是五轮炮火,明军死伤了二十余人,已有全军崩溃的态势。
  
  山腰已传来喊杀和枪声,夹杂着明军的惨叫。
  
  徐胤爵面色煞白,两股战战,夹着嗓音道:「爹……爹!爹……」
  
  「住口!」徐弘基怒斥。
  
  不远处树林中人影闪动,接着一排硝烟升腾,枪响声和铅弹破空声几乎同时传来。
  
  十余名明军中弹,有人被一枪掀了脑壳,有人被打断肩膀,还有的胸膛中弹,後背破了个狰狞大洞,血肉四溅。
  
  伤兵倒在地上,嚎哭惨叫,侥幸活下来的吓破了胆,纷纷丢盔弃甲,朝身後退却。
  
  徐弘基为守雨花台,从城中挑了百余把上好的鸟铳,还有两台弗朗机炮,更有火药、弹丸无数。如今竟全成竹篮打水,山顶明军一枪未发,便朝後溃退。
  
  徐弘基目眦欲裂,大吼道:「临敌退却者,斩!」
  
  然而,明军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,有甚者,边哭边从徐弘基身边跑走,宁可冲撞帅旗,也不愿走一步弯路。
  
  「投降不杀……」在松林、硝烟间有人依稀喊道。
  
  随後便是又一阵枪声。
  
  「啪啪啪!」
  
  逃得慢的明军,像是割麦子一般,倒下一排,血雾弥漫。
  
  活下来的明军无不发狂了一般的哭嚎喊叫,拔腿便跑,战线上很快便空无一人。
  
  徐家子弟也士气大跌,有人连带着一起逃跑。
  
  徐胤爵听着不断逼近的枪声,看着身旁一团团爆出的血雾,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裤裆里还不住往下淌黄汤,几乎半跪着,拽着父亲的衣袖道:「爹!再不走……再不走……来不及了,爹!走吧!」「放你娘的屁!」徐弘基大怒,将儿子一脚踹翻在地,「徐家後人里,怎麽有你这麽个东西?」他说罢拔刀向前,一连砍向数个逃跑士卒,可惜年老体弱,加之刀法粗陋,不少士卒轻松躲开,被砍中的也不过轻伤,反倒一个溃兵迎面撞来,将他撞倒在地。
  
  徐弘基跌坐在地,气喘吁吁,看着手中雁翎腰刀,懊恼地怒叹一声:「唉!」
  
  随即将刀丢到一旁,四下打量,看到弗朗机炮,快步上前,正四处找火,突然听到有人大喊。「帅旗倒了!帅旗倒了!」
  
  「快跑啊!」
  
  徐弘基大感诧异,他还活着,帅旗怎麽会倒?
  
  他忙回头一看,只见徐字大旗落在地上,旗面完好无损,周围没有屍体,扛旗的徐家子弟已经跑了。「爹,快回来!呜呜呜,爹!」徐胤爵跌坐在二十步开外,痛哭呼喊。
  
  徐弘基心头一酸,霎时间老泪纵横。
  
  想当年,中山王徐达扫平天下,追亡逐北,收复燕云,开国之功无人能及,那是何等的威名显赫。不想两百年後,其後人挥不动刀,扛不动枪,竟连一死以全名节的胆气都没了。
  
  「怎会如此?怎会如此?」徐弘基看着漫山遍野逃跑的背影,仰天泣血痛哭,「老天爷!你为什麽要让我徐家输得这麽彻底,这麽窝囊啊!」
  
  「嗖」一声铅弹的尖啸由远及近。
  
  下一刻,徐弘基後脑中弹,整个面庞炸开,牙齿崩飞,脑浆四溅,仰面栽倒进泥水中。
  
  二十步外,徐胤爵亲眼看见父亲被杀,哭嚎声戛然而止,像被捏住脖子的鸡,恐惧到了极点,几乎一刻也没有停留,撒腿往另一侧的山下飞奔,裤裆中黄汤不绝。
  
  徐弘基一死,零星反抗的徐家子弟也全都逃跑或是投降,战事立刻结束,明军投降两百余,死一百余,剩下的全都不知所踪。
  
  李景朔登上雨花台时,才刚到黄昏,满天凄红,夕阳绝美。
  
  他严格遵照雷三响的吩咐,将旅属炮兵营调上山,赶在太阳落山之前,便对着南京城聚宝门展开猛轰。南京城修筑得极为坚固,尤其是正南的聚宝门,有三重内瓮城、四道券门,是全江南最复杂的瓮城系统,冷兵器时代防御近乎无敌。
  
  而今在火器时代,聚宝门正是新军绝佳的炮靶子。
  
  在满天炮声中,徐胤爵一口气跑出了七八里,绕了个大圈,到了武定门下,叫守城士兵放下篮子,将他吊回城中。
  
  徐胤爵被人搀扶着返回府中,南京兵部尚书、南京守备前来看望,现在敌人轰城,二人焦虑已极,此番是来询问敌人虚实的。
  
  徐胤爵为遮掩自己的丑态以及徐家的惨败,对夏军战力一通猛吹,直接吹得不像凡人,对城外士兵人数亦有夸大,硬生生将两千余夏军说成一万。
  
  尚书、守备二人也不知兵,对徐胤爵此言全盘采信,听罢就要去写奏疏求援。
  
  徐胤爵叫住二人,又絮絮叨叨,讲了半天父亲战死的壮烈,又追忆徐达当年雄风,又说自己是家中长子,要继承先父遗志云云。
  
  看似满天胡扯,实则就一个意思,他要袭爵,让二人帮着向朝廷奏明。
  
  尚书、守备二人敷衍着应下,徐胤爵才放二人离去。
  
  当晚,新一轮的求援信,自南京向四面八方发出。
  
  方山军营,卢象升看完求援信,将之放在桌上,一声长叹。
  
  在桌上,还并列放着九份圣旨,都是从京城寄来,催他出战的,其上用词极尽挖苦刻薄,全是诛心之天雄军总兵官梁甫站在一旁,想开口相劝,却又不知该说什麽,只是道:「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!如今粮秣不济,士卒饥疲,朝廷却只管催着进兵……这般驱战,分明是逼着部堂往险地送死啊。」卢象升道:「住口!君命如山,岂容军帐之中妄议是非!」
  
  帐内沉默片刻,卢象升问道:「後军行进到何处了?」
  
  「刚到敬亭山一带!那姓高的狗阉人畏敌避战,故意拖慢行军速度!」
  
  卢象升又道:「船只准备多少艘了?」
  
  「已搜集了渔船三百艘,另有军中紮的竹筏五百具,沙袋备了万余,足够我们横渡秦淮河。」卢象升沉吟许久道:「明日寅时初刻,全军渡河!」
  
  梁甫吓了一跳:「不等後军了吗?」
  
  「我们这次是突袭解围,不用太多兵马,况且暗渡陈仓之计,未必瞒得住敌人太久,正好趁雨花台夏军新胜,兵骄备弛之际动手!」
  
  卢象升回身凝望地图,目光死死落在雨花台上。
  
  大夏为卡住北上南京的官道,将围城部队和阻敌部队分得太远。
  
  他此战就是要正面牵制牛首山夏军,同时率精锐北上渡河,趁牛首山夏军回援不及之际,将雨花台的几千夏军歼灭。
  
  如此一来,南京之围稍解,夏军兵力遭削弱,对朝廷也有了交代,不能一战定干坤,至少能把对峙拖下去。
  
  夏军毕竟是跨海来攻,如此累积小胜,就能拖到其军粮耗尽,自行撤兵。
  
  这是卢象升在绝境之下,能想出的唯一良策了。
  
  梁甫应是,下去传令。
  
  卢象升仍对着地图沉思,一直枯坐到帐外天光微亮。
  
  梁甫走入帐中,见卢象升合衣而坐,顿感愕然:「部堂,你一夜没睡吗?」
  
  卢象升苦笑不答,反问道:「将士们可准备好了?」
  
  「五千天雄军已准备完毕,只是……贼兵派来了个使者,要面见部堂,已被末将挡在营外。」卢象升立刻道:「何时的事?」
  
  「就在刚刚。」
  
  卢象升道:「立刻请人进来,让士卒回营房安眠。」
  
  「是!」
  
  片刻後,大夏外务司使者黄涧入营,行走之际,用余光在营房内四处乱瞟,但见哨兵寥寥,士卒懒散。卢象升剿灭陈平安的铲平军时,用的也是这骄兵之计。
  
  士兵演练过一次,现在演技极好,说梦话、磨牙、放屁的比比皆是,还有鼾声从帐房内传出。黄涧擡眼看了眼天色,约莫已经到卯时二刻,这时还不起,当真惫懒至极。
  
  想来总参的判断是对的,所谓天雄军也不过是徒有其名的明军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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