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 赣州城破 (第2/2页)
「禀总镇,传言城中兵变,南赣巡抚身死,赣州卫指挥使弃城而逃,其余明军都在城中劫掠。」
姚玺本意只是劫掠几家大户,凑足本钱,然後带人突围,没想到部队压抑太久,一旦劫掠,立马控制不住。
眼前再不走只能被困城中,他只能召集亲兵,把财物给士兵们分装,然後下令打开各处城门,他自己则浑水摸鱼,往城外逃跑。
雷三响骂道:「真是群狗娘养的!命令全城戒严,见到明军只喝令投降一次,不投降的,就地枪杀!」
「是!」传令兵向四周飞奔,给各营游击传令。
不多时,城中便到处都响彻枪声,至中午前,枪声已渐弱下去,赣州数百条街道,处处铺满了匪兵的屍体。
令雷三响微感诧异的是,劫掠最狠的反而是本地的南赣兵,这些人常驻赣州,没少受大户欺负,此时全都报复了回来。
反而浙兵军纪较好,与赣州百姓仇怨不深,没怎麽参与劫掠。
午饭後,雷三响站在镇南门城楼上,朝赣州城眺望,只见处处都是烟火,大量明军俘虏凑在一起,抱头蹲在城墙根下,放眼望去,降兵无边无际。
张墨野一身血腥,登上城楼报导:「总镇,我们俘虏了数千明军,其余作乱的已大多斩杀。」
赣州城内各处要地,均被我军占领,赣州是咱们的了!」
雷三响点点头:「向广州报捷吧!」
顾炎武船只抵达广州时,大夏攻陷赣州的消息才刚刚传入广州,港口百姓只当这是茶余饭後的谈资,并不以为意。
而顾炎武得知消息後,却大感吃惊,赣州是东南第一雄城,此城被破,大夏便可沿赣江顺流而下,攻城略地,明廷再无险可守。
整个江西,连带整个浙江,恐怕都已是大夏的囊中之物了!
他老家崑山是在大明治下,来的时候尚且要偷偷摸摸,恐怕考取完功名,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去了。
——
很快海船靠港,顾炎武没受多少盘问便离开了码头。
「大夏官吏也太敷衍,这麽多外地人入境,也不排查一二。」
说话的是归庄,也是复社的秀才,顾炎武的好友,二人志趣相投,都对时人投机取巧的行径看不上眼,常常一齐讨论国事,大发感慨,被复社同窗称为「归奇顾怪」。
相较顾炎武,归庄有个大名鼎鼎的曾祖父,就是写项脊轩志的归有光。
顾炎武笑道:「魏阉死後,厂卫势力大不如前,已没能力往大夏安插人手了。」
二人一边闲聊,一边向广州城走去,方一入城,便被广州的繁花似锦迷了眼。
归庄赞道:「想不到广州繁华,比南京有过之而无不及。」
二人也是南直隶大户出身,常常往来於南京城,也算是见识过世面的,此刻却如乡下人进城一般,看什麽都新鲜。
「劳驾,敢问这是何物?」归庄走到一处摊位前问道。
他所指之物通体赤红,外表呈丝缕状,看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,分外神奇。
「这个?这是肉豆蔻干皮。」摊贩笑着道,「是种极名贵的香料,做糕点、煮肉都能用,还能治头痛。」
「肉豆蔻我知道,这东西还有皮?」归庄满脸诧异。
归庄衣着长衫,一看就是有功名的读书人,想来定然有钱,摊贩便很热心地推销起此物。
「客官有所不知,全天下的肉豆蔻都长在南洋的岛上,名叫班达群岛。
因此物珍贵,巴达维亚的荷兰人为垄断此物,不惜将全岛土着屠净,最终将岛屿独占,独家产出供应。
小店的这点香料,还是掌柜的从会安买来的,店内还有很多一同从南洋运来的珍贵物件,客官何不进店一观?」
南洋对闽粤百姓来说已不陌生,可对顾、归二人来说,什麽班达群岛、荷兰人,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啊!
毕竟在崑山一带,人们现在还分不清两种弗朗机人,还把荷兰人叫红毛夷呢。
归庄愣了半天,随後露出个看透一切的笑容:「这故事编的不错。」随後潇洒离去。
夥计看着他背影,低声骂道:「土包子!」
二人又走片刻,归庄又拉住顾炎武,指向一家书坊:「有书!」
顾炎武无奈道:「咱们还得去衙门报名参考,还是少闲逛为好。」
归庄道:「左右咱们也不知布政使衙门怎麽走,不妨进去打听打听,说不定还能摸清考官脾气喜好,再买两份时文。」
他们二人反对的是死钻八股,譬如押题、死扣格式、只读时文等,考前了解下考官,学习时文那是应有之义,不算死钻。
顾炎武一念及此,也点头同意,二人一起入内。
书坊外面买的都是南澳时报,内里则是各种通俗,比如冯梦龙的三言就印了上百套的插图本,摆在醒目位置,书封上还写了段话「白蛇传更新!且看白娘子如何水漫金山?」
「粗鄙!」归庄暗骂一句,然後鬼使神差地翻开《警世通言》,就想一睹为快。
「尔礼(归庄字)!」顾炎武低声提醒。
「对对对,时文!」归庄回过神来,连忙将合上,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科举教材,反而发现各种杂学书籍无数。
其中一份精装版的《农政全书》,立时吸引了顾炎武目光,他随手翻开,深嗅了一口墨香,满脸陶醉,再看内容,更是惊为天人!
「尔礼,你看这书,用五色墨印的,好生精致!还有这插图,竟如此精美,如真的一般!」
归庄凑上前,也惊喜道:「是极!这图如此逼真,想必农户们按图索骥,便不会出错了!」
「是了,你看这株稻穗,似乎与江南的有些不同————」
顾炎武醉心实学,一眼便陷了进去,翻看不停。
「二位客官,这《农政全书》单本只要一枚鱼钱,这可是徐山长亲手所着,按书上所写种田,至少能令粮食增产两成。」书店里的夥计拿着鸡毛掸子上前,脸上和善地笑道。
毕竟是开书店的,让人白看,东家岂不是要喝西北风?
所以夥计一般看到人久看不走,就会这样体面地上前赶人。
顾炎武经此提醒,才想起来意,忙将《农政全书》放回原处,拱手道:「我等是乡试赶考的学子,敢问广州城布政使司在何处?另外店中可有时文售卖?」
夥计指点了布政使司的位置,然後道:「大夏刚恢复科举,时文还没印出来。不过以我之见,那些程墨时文不看也罢。大夏考试,向来是不拘一格的,你二人不如买一份《大夏报抄》去看吧。」
所谓「报抄」与「邸抄」类似,就是一段时间内的报纸合并版。
顾炎武将信将疑地买了份《大夏报抄》,出了书坊翻看,见没什麽特别之处,颇有种上当受骗之感。
结果走了没多远,二人又看见一座更大的书坊。
这书坊中顾客更多,夥计拿鸡毛掸子赶都赶不走。
归庄感叹道:「不想岭南烟瘴之地,书坊却建得一座比一座大。」
一旁小贩听见他的话,笑道:「这算什麽,文明大学里的守心阁,汇集天下藏书,那才是真的大呢!」
「文明大学?就是徐山长掌管的那所书院?」顾炎武眼前一亮。
文明大学教授什麽他并不清楚,可徐光启和《农政全书》可是听闻已久了,在整个江南都是如雷贯耳。
在南直隶士子中,徐山长的名气可比「舵公」大得多。
小贩向东面一指:「对,就在东城外,和文明门也就隔了不到二十里。」
顾炎武拱手致谢,现在离乡试开考还早,他准备找时间去大学看看,就算科举考不上,也不算白来一趟。
说罢,他按书坊夥计的指点,与归庄一路辗转,终於在黄昏前到了布政使司前,与他们一路看到的种种精彩相比,布政使司大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,与南京布政使司相比,还稍显逼仄破败,毫无改天换地的新朝气象。
可布政使办事效率很高,想来是近期报名参加科举的士子多,布政使司大院中,还专门设了个摊子登记报名信息。
顾炎武二人是外省来的,没有保结文书,原以为流程会很麻烦,还准备好了散碎银子进行打点。
可没成想,「应天府科考合格执照」递上去,吏员验过姓名、籍贯、相貌特徵以及关防大印和府学印信後,便即刻登记,毫不拖泥带水。
「乡试定在一个月後,三月廿五,贡院设在城外,切勿延误。」
吏员将执照递回,没半句废话,更没一点刁难。
直到出门,顾炎武都觉如在梦中。
之後数日,顾归二人都在客栈房中仔细研读《四书章句集注》和《大夏报钞》。
可总是心神不宁,他们不知大夏八股要变多少,不知道考官是谁,更不知要如何温书复习。
同时外界消息也在不断传来,夏军攻克赣州府後,顺江北上,又一口气攻克了上犹县、龙泉县、兴国县、万安县等处,整个赣南落入大夏掌控,兵锋直指吉安府。
顾炎武紧张之下,自觉功夫应当下在平时,临考用功算不得本事,乾脆放松心态,出门游历,直奔他期待已久的文明大学而去。
文明大学除科研机要之地,别处都不限制人员出入,尤其是守心阁更是如此。
临近科举,守心阁中来读书的士子极多,大多是听闻此地藏书丰富,来找应考时文的,结果无不失望而过。
顾炎武醉心实学,反觉如鱼得水。
按守心阁规矩,非大学学子,不能将书籍外借,他便捧起一本《皇明海外诸夷志》坐到角落看得津津有味,再擡头时不觉灯火已暗,管理员过来赶人。
顾炎武将书籍归位,走出守心阁,只觉怅然若失,忽看到大门外也有一人在看月发愣。
顾炎武认出此人之前一直坐在自己正前,也是从早坐到晚,看来同是喜好实学之人,此人与他年纪相仿,身着蓝衫方巾,也是一样有秀才功名在身,想来也是来参加大夏恩科的,既然是同年,不妨结交一二。
想到此,顾炎武便上前拱手道:「兄台可是来赶考的?敢问兄台尊姓大名?」
那人缓缓转身,只见此人面容黝黑古拙,拱手道:「不敢,浙东晚学黄宗羲,草字太冲,适才读书贪看入迷,竟失来径,惭愧惭愧。未审兄台尊姓台甫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