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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开诚布公,投鼠忌器

第158章 开诚布公,投鼠忌器 (第1/2页)

一念及此,叶向高心中暗问自己。
  
  倘若这功劳真是所谓「何千总」立下的,何千总又是马承烈所部。
  
  那真的该向朝廷检举南澳岛吗?
  
  这些辽东难民好不容易有了容身之地,朝廷大军一到,把南澳城付之一炬,这与鞑子所做的事又有何异?
  
  况且开设城寨之事,又不是只有马承烈干了。
  
  毛文龙不也在皮岛收留难民,建立了东江镇吗?东江镇不也不给朝廷交税吗?
  
  当然,南澳岛上民众很多,并不全是辽民,只是其余大多是民出身,口音与当地相差不大。
  
  而且自上岛之後,林浅有意淡化疍民这个身份标志。
  
  大部分疍民被问起来,都只会说自己祖上就住在南澳岛,要麽就是营兵家属,是以二人并未看出端倪。
  
  摊主见二人嘀嘀咕咕,以为他们还不信,便道:「你们若不信,便自己去前江湾码头看看,何千总的大船还停在那呢。」
  
  二人对视一眼,叶向高问明路途,拱手道:「多谢。」
  
  随即便朝岛南走去。
  
  路上,叶向高道:「绍夫兄,若何千总真是辽东大捷的功臣,我们该如何?」
  
  「朝廷封赏都过去这麽久了,更改有损民心,只希望朝廷论罪的时候,轻一些了。」
  
  叶向高感慨道:「马总镇论文治,将岛上近万人治理得井井有条,把荒岛建设得繁华无比。
  
  论战功,前有镇江大捷、後有澳门大捷,似乎整个大明海防,都由他一肩挑起。
  
  论人品,他不屈从监军,不鱼肉百姓,不争名夺利,被人抢了功劳,也为大局着想,一声不吭。
  
  给这样的人论罪,是否有些不妥?」
  
  「进卿,你要姑息养奸吗?」黄克缵担任过刑部尚书,一向以耿直着称,自然受不了这种功过相抵的和事佬做派。
  
  他怕叶向高心软,又凑近了低声道:「你别忘了,此人可是意图谋反!
  
  他犯下的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,谋逆大罪你我知情不报,也算同犯!」
  
  叶向高面色忧愁,没有说话,他想的倒不是什麽功过相抵,也没考虑自己会不会被牵扯。
  
  凭他在朝野清誉,只要不是他叶家自己造反,都是不可能受牵连的。
  
  真正让叶向高忧虑的是,马承烈能炮轰镇江,就能驶入渤海,炮轰京畿。
  
  渤海湾是有登莱水师守着,可登莱水师有炮轰镇江城的本事吗?有击败红毛夷的本事吗?
  
  叶向高毕竟做过首辅,凭经验就能判断出,南澳水师一旦造反,朝廷水师短期内绝难抵挡,给朝廷带来的损害难以估量。
  
  马承烈本人,马上就会从东南海防重臣,变成朝廷心腹大患。
  
  就为一点虚无缥缈的反迹,这值得吗?
  
  很快,二人便走到了前江湾码头附近,却被人拦下了。
  
  「飙风快到了,码头封闭,二位请回吧。」有吏员拦路道。
  
  「胡说!」黄克缵指着天空道,「今日天朗气清,哪有飙风之状?」
  
  吏员赔笑道:「万里无云正是飙风前兆,据码头消息,现在涌浪已经近一丈,估计飙风夜里就到,二位还是请回吧。」
  
  接着吏员又打量了二人片刻,说道:「二位不是岛上居民吧,若没有去处,可以去避风所暂避。」
  
  黄克还要再说,却被止住了,叶向高以眼神示意他向左手边看。
  
  黄克望去,只见一队身着棉甲的士兵走了过来,其身前还有数名官吏,一年轻男子站在最前,伸手指向远处吩咐着什麽,周围官吏点头记录。
  
  吏员喜道:「那便是舵公了。」
  
  「舵公?」叶向高被搞蒙了,这什麽草莽称呼,这都哪跟哪啊?
  
  吏员道:「舵公就是岛上的游击将军,前不久刚封的,二位快请回吧,叫舵公看见了,该说我没当好差了。」
  
  二人闻言,只得返身回到城内。
  
  临走前,叶向高仔细打量那「舵公」。
  
  只见他中等身量,一身朴素衣物,乍看并不起眼,可仔细看去,他一双凤眼锐利非常,举手投足间雷厉风行、气势十足。
  
  叶向高瞧了他许久,那舵公似有感应一般,也转头朝叶向高望来,对视片刻後,移开目光。
  
  叶向高心中一动,和黄克离开此处。
  
  「进卿,为何心神不宁的?」黄克缵问道。
  
  叶向高摇摇头,没说话。
  
  黄克缵不再追问,对仆从道:「找个客栈吧。」
  
  「不。」叶向高拦下他,「咱们去住避风所。」
  
  叶安皱眉劝说:「老爷避风所都是穷苦百姓住的。」
  
  「咱们现在不也是百姓?」叶向高微微有些不悦。
  
  黄克缵明白叶向高心思,是想借着住避风所时再考察一番,便道:「也好,咱们去避风所。」
  
  闽粤多台风。
  
  台风来袭之时,砖石房子吹不塌,只需加固房顶瓦片。
  
  而茅草房子太过危险,住在其内的百姓就会去避风所。
  
  各地按财力不同,有些地方的避风所就是山洞,有些地方则是一个大屋子。
  
  二人在吏员引路下,到了岛上避风所,一擡头都感诧异。
  
  只见那竟是一座妈祖庙,院中已支了数口大锅熬粥。
  
  二人和奴仆被吏员引导入内,在正堂门前领了被褥、水杯、毛巾、碗筷。
  
  奴仆为自家老爷铺好被褥,又去领粥。
  
  片刻,一大碗滚烫稠粥就放在叶向高面前,粥上竟还撒了小咸菜。
  
  叶向高尝了一口,都是上好大米,不是陈粮、旧粮,也没掺沙子。
  
  这避风所的待遇,比京师的都要好了。
  
  岛上之富庶,又一次令他深感印象深刻。
  
  由此,叶向高进一步加深了自己的判断,岛上施政之人,绝对是难得的大才,至少可以称得上是儒将。
  
  喝完粥後没多久,狂风呼啸声便猛地在院中响起,紧接着便有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,屋外转瞬间便从惠风和畅,变为了声势骇人。
  
  避风所内,四处点着暖黄油灯,看着倒是让人安心。陆陆续续有人进来,很快铺位占满,便没有别人入内了。
  
  此时外面风雨声交杂,所内人声也大,说话不必担心人听见。
  
  黄克便道:「我感觉舵公、何千总、游击将军似乎是一个人,就是刚刚那个年轻人「」
  
  。
  
  叶向高皱眉沉思,没有回应。
  
  实际上,他早在和舵公对视之时,便有所猜测了。
  
  联想到岛上之人提到千总、将军、舵公时都是一样的崇敬态度,也是佐证。
  
  而且叶向高看出来的还更深一些,那就是马总镇似乎已被舵公架空,搞不好连澄海县的那个胡员外,也是这舵公的势力。
  
  就连那舵公的身份,叶向高都隐隐有些猜测,从名字上来看,可能就是海寇之流。
  
  按这个猜测来看,突兀出现的大城,百姓被问及身份的三缄其口,还有南澳水师不同於官军的做派,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的解释了。
  
  不过那又如何呢?
  
  他叶向高是迂腐儒生吗?
  
  早在任首辅时,他就以识大体、通权变着称,他本人是不喜空谈气节、拘泥於道德名分的清流言官的。
  
  这也是他虽对东林党有好感,却算不上东林党人的原因。
  
  大明朝烽烟四起、国难当头,官吏任免应以能否解决问题为准。
  
  一个能文能武,治理有方,能征善战的海防将军,正是大明朝需要的,顶得上一百个忠心耿耿却总打败仗的废物。
  
  只要此人眼下忠於朝廷,肯为大明朝出力,身份的污点又算得了什麽呢?
  
  而且,大明朝对山贼海寇,本就有招抚惯例。
  
  舵公这夥人甚至替朝廷把招抚流程都免了,自愿加入官军队伍中,从基层千总做起,不争不抢,累功升迁至游击将军。
  
  这等做派,比那些吃空饷、喝兵血的正牌将领,好到不知哪里去了。
  
  再者说,大明国库空虚,早就默许地方将领一定程度的军事自治、自筹粮饷了,譬如家兵就是如此,现在营兵也渐有此趋势。
  
  辽东李成梁五千家兵,朝廷都容得下,南澳岛男丁加起来都不到五千人,又都在海上,有什麽容不下的?
  
  还是那句话,国难当头,多个海防将领,总比多个敌人好。
  
  哪怕此人未来真反了,至少还能让大明撑到未来不是?
  
  若现在就把人逼反,东南再起大乱,漕运一断,大明可能十年都撑不住。
  
  而且叶向高有信心,只要打倒权阉,让阁臣得见天子,天子奋然振作,对下笼络施恩,此人便再难心生反意。
  
  正是有念於此,故叶向高对黄克绩猜测统统敷衍了事,甚至每当黄克快猜到点子上了,还故意往偏了带。
  
  毕竟他叶向高能想通的事情,黄克未必想的通。
  
  自己这位绍夫兄一旦牛脾气上来,非要上疏检举,按当下朝堂的样子,十有八九是要坏事。
  
  两人一个苦思冥想,一个连哄带骗,终於熬过一晚。
  
  第二天吃过早饭,晌午左右,外面风声渐小,正午前就已完全无风了。
  
  吏员入内:「飙风过去了,各位可以出门了。」
  
  叶黄二人命奴仆叠好被子,收拾好碗筷,交还给吏员,并亲自上前拱手道谢。
  
  吏员受宠若惊,拱手还礼道:「二位老先生太客气了,都是小的该做的,二位先生走好。」
  
  二人出了避风所,只见街道上已是一片狼藉,满是茅草、瓦片、树枝,不少百姓正在街头清理。
  
  这等狼狈样子,是台风过境後的常态,二人世居福建,早就习以为常。
  
  让二人诧异的是,在街上走动,竟听不到哭声,难道昨晚一场大飙风,岛上没有死伤不成?
  
  其屋舍坚固到了这个地步?
  
  叶向高还饶有兴趣的,想要询问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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