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:手札为终(上) (第2/2页)
苏清晏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沈砚在干什么了。
教书。他在教书。打完仗不去歇着,不去疗伤,跑去那些被打成筛子的破村子里面教书。教小孩写名字,教老人画押,教妇人算账。教那些在最黑的地方活着的人一点点把自己扒拉出来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苏清晏对着手札说了一句,声音又干又哑。说完自己先愣住了,然后笑了一下。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字迹变得更潦草了。不是赶时间的潦草,是一种不太对劲的潦草。有的字写到一半笔画断了,再接上的时候位置偏了一点点,像是写字的人忘了自己要写什么,顿了一下才想起来。
内容也变了。地名开始模糊。不再是“青州府平远县小石村”这样准确的地点,变成了“某县某村”、“山阴一村”、“水边废镇”。
人名的记录也越来越含糊。一开始还有“狗蛋”、“张老三”、“李寡妇”这样具体的称呼,到后来就只剩下“某童”、“某翁”、“某妪”、“某妇”。
苏清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翻页的速度加快了。手指捻着纸角的动作越来越急,纸页哗啦啦地响。字迹越来越虚浮,墨色越来越淡,有些地方淡得几乎看不清了,要凑到眼睛跟前才能勉强辨认。
“至一村,不复问其名。村中有童十数,教之。忘问其名。忘问己名。”
“忘问己名”四个字让苏清晏的手指猛地停住了。
她瞪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晨光照在纸面上,把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照得格外刺眼。她能想象沈砚写下这四个字时的状态。坐在某个破屋子的墙角,蘸了墨,提着笔,脑子里一片空白,想不起自己是谁,想不起自己从哪来,只记得一件事:要教人识字。
“沈砚你混蛋!”
苏清晏骂出来了。声音破了,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眼泪又要往外涌,她使劲憋着,眼眶憋得发红。
手札剩下不多了。她咬着牙继续翻。
“山河可碎,气运可散,唯自救之念不灭。识得一字,明得一理,便多一分挣脱枷锁之望。”
这句话出现了第一次。字迹是工整的,一笔一画都很用力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下来。墨色浓得透到纸背去了,摸上去还有微微的凸起感。
然后又翻了几页,同样的话又出现了。
“山河可碎,气运可散,唯自救之念不灭。识得一字,明得一理,便多一分挣脱枷锁之望。”
这一次字迹淡了很多。
第三次出现的时候,字迹已经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了。“山河”两个字还算清晰,“自救”两个字就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,像是凭肌肉记忆划拉出来的。写到最后一个“望”字的时候,笔画轻得像是用笔尖在纸上蹭了一下就抬起来了。
苏清晏的心脏揪成了一团。
她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