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传第37章 夜行观星象，心藏万古局 (第1/2页)

残秋入夜，皖北古道霜风猎猎。
　　
　　暮色彻底沉落山河，西天最后一抹残霞褪尽，天地间唯余沉沉青黑。旷野之上荒草连天，衰草被晚风卷得簌簌作响，如鬼语低吟，衬得这无人古道愈发萧瑟寥落。
　　
　　此地远离市井墟镇，无灯火人烟，无车马喧嚣，唯有一轮残月悬于黛色天幕，清辉淡淡，洒落人间，铺得满地碎霜冷光。
　　
　　花千手与夜郎七并肩立在古道高坡之上，衣衫被秋夜寒风吹得猎猎翻飞，少年身形挺拔，立于天地旷野之间，渺小却挺拔，恰似两粒浮沉乱世的微尘，却偏怀揽清光、欲正江湖的滚烫初心。
　　
　　白日里二人联手破了淮西豪强设下的连环赌局，拆穿地方赌坊勾结劣绅、设局盘剥乡邻、坑骗百姓血汗银两的阴诡伎俩，以仁术破奸佞、以巧手定公道，保全数十户乡民的过冬积蓄，震慑一方市井邪祟。
　　
　　周遭乡邻感恩戴德，纷纷置酒谢恩，挽留二人暂住村落，待来日天明再行赶路。
　　
　　可二人皆是心性通透、不喜繁文缛节之人，婉拒了乡民盛情，趁着夜色清朗、晚风微凉，悄然辞别村落灯火，择旷野高地驻足歇脚。
　　
　　一路行来，遍历市井污浊、赌坛乱象，见惯人心贪诈、黑白颠倒，少年心头积攒的沉郁感慨，终在这无人旷野、漫天星月之下，缓缓铺开。
　　
　　花千手一袭素色粗布长衫，洗得发白，不染半分市井尘嚣。他抬手轻拂肩头夜霜，抬眸望向浩瀚无垠的夜空，漆黑眼眸澄澈干净，不见少年人的浮躁轻狂，反倒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悲悯。
　　
　　他今年不过十七年岁，生于寒门、长于市井，自幼见惯底层疾苦，看过无数人因贪赌倾家荡产、因算计家破人亡、因黑局一生沉沦。世人皆视赌术为牟利利器、贪乐消遣，唯有他自少年记事起，便笃信——赌无善恶，术分正邪，人心有痴，方守公道。
　　
　　旁人学赌，为钱财、为名利、为权势、为快意恩仇。
　　
　　唯独他学赌，只为破局，只为扶正乱世歪斜的人心，只为给浮沉苦海的寻常世人，挣一线安稳生机。
　　
　　夜风拂面，吹散白日赌台的杀伐气，也吹起少年鬓边碎发。花千手轻声开口，嗓音清润温和，带着少年纯粹的执拗，也藏着阅尽乱象后的沉凝：“七兄，你看这世间江湖，人人皆言博弈定输赢，胜负定高低。可我行走市井数载，所见输赢，从不在方寸赌台，而在人心取舍。”
　　
　　夜郎七立在身侧，墨色长衫衬得身形清挺孤直。彼时的他尚未登临地下赌城巅峰，未历兄弟反目、挚友陨落、道统崩塌的半生沧桑，眼底仍是少年侠气，仁心滚烫，傲骨凛然。
　　
　　他顺着花千手的目光抬眸望天，漫天星子错落排布，熠熠生辉，亘古不变悬于天幕，照着千年山河、万代世人，照过盛世繁华，也照过乱世沉沦。
　　
　　“千手所言极是。”夜郎七缓缓颔首，声线沉稳醇厚，自带一份远超年岁的通透，“市井小赌争银钱，江湖大赌争名利，朝堂巨赌争乾坤。世人沉溺输赢执念，步步入局、生生被缚，却从无人敢问，这漫天棋局，究竟是谁人所设？这世间输赢，究竟由何人定夺？”
　　
　　一语落地，旷野晚风骤然一紧，似有无形暗流，悄然拂过少年人心底最深的执念。
　　
　　彼时二人少年结义、意气相投，并肩闯市井、破黑局、济贫寒、正人心，横扫一方污浊乱象，声名渐起于淮西赌坛。
　　
　　世人皆赞二人年少奇才、赌术绝世、心性超然，是乱世赌坛冉冉升起的两颗新星。
　　
　　可无人知晓，这两个立于风口浪尖的少年，早已透过市井层层乱象、赌台步步阴谋，窥见了藏在人间烟火之下、乱世浮沉之中的万古大局。
　　
　　寻常赌徒，困于一局一输赢，执于一时一得失，眼界不过方寸赌台、几两碎银。
　　
　　而花千手与夜郎七，早已跳出棋局看棋局，跳出输赢观输赢。
　　
　　他们所见的，从来不是眼前一城一池、一局一胜的小小胜负，而是笼罩整个江湖、裹挟万千世人、绵延岁岁年年的滔天乱世棋局。
　　
　　残月流霜，星垂旷野。
　　
　　花千手缓步上前一步，立于高坡最前沿，脚下是茫茫荒草古道，眼前是浩浩万古星河。他指尖微抬，轻指漫天星象，眼底澄澈之中，悄然泛起一层深远莫测的光泽。
　　
　　“七兄今夜且看星象。”
　　
　　少年声音清浅，却字字掷地有声，落于寂静旷野，荡开淡淡回响。
　　
　　“紫微星隐，贪狼躁动，七杀凌乱，破军浮嚣。天机晦暗，众星失序，天象大乱，正应人间乱世棋局崩塌、黑白倒置、正邪不分。”
　　
　　他自幼混迹市井，无名师传道、无世家熏陶，却于闲暇之余，自学星象推演、周易数理、人心推演。常年观人心浮沉、世事变迁，早已将星象运转、天道规律与人间博弈融为一体。
　　
　　寻常江湖武人、赌坛高手，只懂技法杀伐、算计输赢，不通天道人心、世事气运。
　　
　　唯独花千手，天生痴性入骨，于细微处观大道，于棋局中窥天道，于人心处见乾坤。
　　
　　夜郎七眸光一凝，认真凝望漫天凌乱星子，沉声问道：“依千手之见，此象主何吉凶？”
　　
　　“无吉无凶，唯局乱矣。”
　　
　　花千手轻轻摇头，语气平淡，却道破三十年赌坛乱世的终极根源，字字通透，句句诛心。
　　
　　“紫薇主正道统序，如今隐而不耀，便是人间正道式微、规矩崩塌。贪狼主贪欲横行，乱世世人皆被贪念裹挟，入局沉沦、难以自拔。七杀主杀伐纷争，赌坛群雄逐鹿、互相倾轧、杀伐不休。破军主破毁颠覆，旧秩序崩塌、旧规矩碎裂、旧势力更迭，乱世将至，大局将倾。”
　　
　　“天机晦暗，便是无人勘破天道棋局，无人规整乱世乱象，无人愿以己身痴心，撑起人间正道。”
　　
　　一字一句，句句贴合当下江湖，字字预判未来风云。
　　
　　三十年前的天下赌坛，早已不复早年规整。无统一规矩、无正道约束、无侠义制衡。市井黑坊遍地、豪强私设赌台、奸人借局敛财、恶人凭术害民。
　　
　　正道式微，邪道横行；仁心隐没，贪妄滔天。
　　
　　人人皆在局中，人人皆被局困。
　　
　　无人破局，无人救局，无人能跳出这天地大势裹挟的万古痴局。
　　
　　夜郎七闻言久久沉默，晚风拂动他衣袂翻飞，少年眼底的侠气愈发滚烫，心底的执念愈发坚定。
　　
　　他半生仁侠，信奉术济苍生、道护人间，见不得百姓疾苦、人间污浊、正道沉沦。
　　
　　此前闯荡四方，他二人所能做的，不过是破一城黑局、救一方百姓、平一处乱象。终究是杯水车薪，难撼乱世大局。
　　
　　可今夜星河辽阔、星象昭昭，听花千手一番通透剖析，他心底骤然生出一股磅礴壮志。
　　
　　一城一池的救赎太过渺小。
　　
　　若天道失序、棋局崩塌、乱世沉沦，那便由我辈少年，重整乾坤、再定规矩、重开正道！
　　
　　“千手既有此观，心中必有破局之法。”夜郎七转头看向身侧少年，目光恳切，字字真诚，“你我结义至今，并肩而行、祸福与共。若乱世无正道，我二人便立正道；若天地无规矩，我二人便定规矩；若万古无破局人，我二人便做那执棋破局之人。”
　　
　　少年意气，滚烫山河。
　　
　　无半分狂妄浮夸，唯有一腔赤诚、一身傲骨、一生执念。
　　
　　花千手闻言，缓缓转头，四目相对。
　　
　　夜郎七眼底是仁侠济世、守正护心的滚烫初心，是甘愿以身入局、平定乱世的决绝孤勇。
　　
　　花千手眼底是澄澈通透、悲悯世人的纯粹痴性，是看透沧桑、依旧执善的本心。
　　
　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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