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一十一章 故坝残垣 (第1/2页)
我与孟书记相处,始终恪守本分、谨言慎行、规规矩矩,保持恰当的上下级距离,恭敬有礼、不逾规矩。
可我与老史的关系,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。
昔日针锋相对的矛盾尽数消解,过往争执对立的隔阂彻底融化。一次次共同下乡入户、一次次共同处置计生纠纷、一次次共同梳理工作难题,让我们彼此重新认识、彼此重新接纳。
老史此时也发生了大的变化,性情耿直,看懂了我踏实肯干、勤勉务实、不耍心机、不玩手段的本性,读懂了基层干事的辛苦与不易。他不再刻意挑剔、不再刻意针对、不再处处苛责。闲暇之余,我们闲聊乡土旧事、畅谈基层感悟、交流工作心得,相处坦荡自在、投契和睦。他认为我们有缘,希望我摈弃前嫌,重新做一回兄弟。
久而久之,我与老史成了无话不谈、彼此信任、相互扶持的好兄弟、好战友,关系融洽、情谊真挚,甚至远超我与镇***孟书记的上下级关系。
这本是我调岗之后最大的意外之喜,也是职场难得的温情。
可与之截然相反的是,我与昔日交好、同病相怜的老文主任,关系却一步步走向疏离、走向僵化、走向隔阂,直至渐渐疏远、心生芥蒂。
这是我初到罗家坝、满心期许安稳共事之时,万万没有想到的结局。
世事翻覆、人心无常、冷暖自知。
一场人事调动,看透两层人心。
昔日仇敌,成了知己兄弟;昔日旧友,沦为疏离隔阂。
自藏起大哥大、收起往日锋芒之后,我愈发看透了乡镇官场的真谛:有权时,器物是体面,是职责;无权时,张扬是祸端,是闲话。
新世纪之初的乡镇官场,从来不止是工作的阵地,更是人性的试炼场、人情的博弈场、命运的浮沉场。有人凭人脉破格上位、跳出规则;有人凭本心踏实度日、安稳坚守;有人冰释前嫌、相逢如故;有人渐行渐远、陌路相对。
我腰间只别一枚轻轻的BB机,行走在罗家坝清冷的山乡秋路。秋风萧瑟、山野寂寥,一路风尘、一路感悟。
基层官场半生,我见过实干者失意、投机者得志,见过规则倾斜、人情凌驾公道,见过人心冷暖、境遇翻覆。
所谓职场公道、所谓干部四化、所谓择优任用,很多时候,只是普通人的行事准则。真正的上层棋局、真正的人事浮沉,从来都藏在看不见的人脉与权力之中。
而我,已然学会敛器藏心、低调守拙、安分随俗。
大哥大锁入抽屉,锁住的是过往职权、昔日荣光;随身BB机伴身,守住的是当下安稳、职场本分、半生坦荡。
普通人浮沉基层,不争、不抢、不炫、不扬,便是乱世职场里,最稳妥的安生之道。
我自草堂乡卸任计生办主任、调往罗家坝镇履职之后,便彻底收敛起往日锋芒,低调守拙。
曾经在岗主事、统筹全盘。如今我褪去主任职权,只是普通干事,无权便不揽势,无职便不张扬。好好体会无官一身轻的感觉。官场最忌人走留威、退位招摇,深谙基层人情冷暖的我,早已懂得分寸进退。自此无论下乡入户、在岗值班、开会出差,我腰间只别一枚轻巧朴素的BB机,接收讯息、等候呼回,低调安分、不露头角,只求安稳履职、清净度日。史主任问我:你那台大哥大怎么不用了,离家那么远怎么联系呢?我回答道:坏了,没有再维修,也可以节省一笔不小的费用。
老史没有就手机的话题再纠缠下去。
卸下职场重担、放下争竞之心,我的心境反倒空明通透了许多。脱离了草堂乡繁杂的岗位统筹、人情拉扯,来到全新的罗家坝镇,我少了职场紧绷的疲惫,多了几分松弛的闲情。而罗家坝这片土地,于我而言,从来不是陌生的异乡,而是镌刻着青春记忆、承载着少年时光、让我日夜魂牵梦绕的故土故园。
罗家坝得天独厚,山水环抱、两河交汇,是大巴山深处藏了三千年的文脉宝地。外坝是国家级巴人文化遗址腹地,是川东巴賨文明的核心根脉,自战国两汉绵延至今,地下厚积层层文化遗存,陶片汉砖、青铜残器随处可寻,是整个川东稀缺的上古文明沃土;内坝则是我少年求学、苦读两年的罗家坝中学老校址。一外一内、一古一今、一文明遗址一青春故地,隔水相望、相依相生,是我此生最牵挂、最眷恋的两处方寸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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